云露雪不怒自威,冷声问道:
“此话怎说?”
那仵作这才停了手,抬头去看,幽暗的室内,云露雪一身凤袍耀眼夺目,耳间东珠摇曳,温润高贵。
他猛地想起新封的秦国大长公主,忽地跪下:
“奴才拜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不禁心下责怪自己,安稳了十来年,心里就松懈了,竟连这都能疏忽。
他埋着头,心下又暗骂宁峥,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和自己说。
云露雪垂眸看着脚下,只问道:
“仵作只需将此事说清便可。”
鹤浣适时将仵作扶起:
“殿下是个明白人,李叔直说便是。”
李仵作咬牙发了决心,终是松了口:
“也不是什么隐秘,此事年岁稍大些,二十年来年前和南畤打过仗的老人都晓得。”
“请李叔赐教。”宁峥恭敬拱手道。
李仵作笑着摇手道:
“你小子倒是乖觉。”
“那还是前朝的事儿了,陛下当年还是威武大将军,南畤屡屡挑衅,大将军奉令平乱。”
“南畤而已,连战马都没几只,当年大家都以为不过是一群芝麻大小的野人。”
“谁都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尽是不忍:
“谁能想到他们竟早将城中水渠里的水尽数换成了奇毒水清泉。”
他眼角寒冷,五官拧成一团,艰难回忆:
“半日攻下一城,大家都很高兴,烹牛宰羊庆功,不想一夜整个军营全倒下了。”
“水清泉无色无味,食之甘甜,银针根本验不出。”
“一日死十之一,两日死十之三,根本找不出病因,大家都在等死。”
目光清冷绝望,好似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夜:
“三日后南畤夜袭军营,又死十之六七,只能退守容城。”
“容城位于高山之上,易守难攻,南畤却早有准备,容城中商贾大户皆受其贿赂,送于军营的水皆是水清泉。”
“就这样,去时十万之众,回来只有寥寥万余。”
“容城也失了。”
落寞的眸子失了神,他悲戚笑着:
“说来可笑,我们知道这水清泉,还是南畤皇族内斗自己说出来的。”
他久久难以回神,只继续道:“故而,陛下登基后,便禁了和南畤那边的往来。”
“割荣城,以保山河永固。”
“都二十年了,这水清泉不可能出现在京都的。”
云露雪心下震颤,手心冷汗直冒,睫毛颤动,她强装镇静道:
“此毒——无解?”
李仵作似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道:
“水清泉何解?何解?!”
云露雪失了力气,脚跟一软,朝后退了半步后才堪堪稳住,
鹤浣扶着她,她瞧着白布旁诵念佛经的归心,
阴冷的气息侵入心肺,她难免心生绝望。
“既然无解,那为什么还有十之一二的人活着回来了?”
宁峥摇晃李仵作肩膀,拎着他的衣领,大声质问。
李仵作恍惚间回神,他堪堪挣开,又继续收拾起箱盒来,闷声又说:
“中毒不深,苟活而已。”
宁峥单手压住药箱,李仵作拉不动箱子,自暴自弃地甩手走开,又愤然掀开白布,皱巴的心脏滚动,他指着那颗丑陋的心,声嘶力竭道:
“这颗心是十六七岁的人有的吗?!”
“我活剖过刚中毒的人的尸!一十三具!刚中毒就是这样!”
“你告诉我!天下有何神药!可让人的心!老而复少?!!”
他又用力用指尖猛戳心口,大吼道:
“我今年不过三十五!在荣城待了半日!半口清水而已!!”
他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如一块块漆黑的石子,一颗颗猛掷云露雪心脏,她绝望地仰头闭上了双眼,两行清泪从眼尾滑入发髻,鼻尖发酸。
死亡若不可避免,那她也该更胆大些。
手脚好似又有了力量,她推开鹤浣,如颗细小的竹子扎在泥里般站着,目若星辰:
“此毒再现京都,有人和南畤勾结,图谋我大庸江山。”
“本宫命殿前司全力追查此案,务必揪出贼人,以卫我大庸江山永固!”
宁峥、鹤浣当即跪下,恭敬俯首:
“微臣领命!”
“此案不可声张,需以教坊司李凝荷为引,深挖出幕后之人。”
云露雪眸光坚定:
“若有人隐瞒、反抗、阻碍查案,本宫允你们即刻诛杀之权。”
二人再应下。
鹤浣心潮澎湃,她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
她激动地仰头看向云露雪,时机刚刚好,太好了。
宁峥则脸色阴沉,他垂眸盯着靴尖,一个舞妓之死真扯出谁来可如何是好。
他偷觑云露雪,决绝的信念是她更加动人,他挪不开眼,心里百转千回。
来时四人,走时三人,
归心留下为亡者诵经超度。
冰冷的尸身被抬了出来,温柔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归心独自跪于棺椁前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