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有生死簿以与判官笔可以定人生死之外,也能予人的判词。
关于前生今世,分毫的恩怨纠葛都在这上面写得一清二楚。
世间枉死之人不少,不是所有冤案卷宗都会到胥拂之手,但那次似乎是底下人出了差错,将卷宗当成了文书送到了阎君的案桌前。
帝胥大人很多年都不曾再亲自判过,看过之后,才得知那是一桩非常非常寻常的冤死案。
李典,延州人,阳寿十七。
死因有疑。
父亲早死,母亲年迈体弱,靠养殖牲畜和苦力活补贴家用。
十六岁时,李典决心去城里谋个出路,他投奔了同村人,去了当时人界最为繁华的京都,凭借年富力强的身体,在一个工地里打工。
到了京都后不过上工几天,便生了一场大病,同村人见他年纪小无人照顾,领他到了当时京都非常有名的医院里治疗。
也就是此时他知道这同村便是在这家医院里工作,修一个名叫电梯的稀罕玩意儿 。
少年对京都的繁华迷了眼,想这从此便跟着他这同乡一同打拼,原先的工地不再要他,他便主动报名,当了这装电梯的工人。
殊不知这便是他噩梦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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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到京都的路途远到足以让一个孩子看尽自己一生的山水。
那在乡里的母亲到死都再没有等到回来的儿子。
——
李典脑子很从聪明,不到半个月他便掌握了电梯的运行原理,为了出人头地四个字,他表现得最为跃。
直到摔断了腿。
医院的院长是海外留学归来的大学生,从业十几年,人人皆知的医术精湛,听闻院里的工人摔断腿后,亲自给他做了手术。
这他感激涕零,给乡下的母亲去信,年迈老母焦急赶过来的途中,还不忘回信让儿子牢记院长的恩德。
信使传递的速度比母亲的教程车马还快。
为着报答院长,又或是出于自己身为工人却未尽责良心不安,他首当其冲去做了这电梯的测试员。
当两侧齿轮松动,电梯像是漏风的盒子将人甩出,百逾千斤重的铁块将人哐一声砸向地面,一楼的电梯门打开,所有等着欢呼的人目瞪口呆。
鲜红粘稠的血液从缝隙里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最前方那院长的脚边。
所有人都知道,这么大的出血量,电梯里的那个人不可能活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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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郑翠芬出现的时候,胥拂之陡然回想起来这件事。
原来这电梯里的那恶鬼,就是当年卷宗上的那个少年。
他就是李典。
这一刻时间精致,鬼域轰然炸开,头顶血月光耀大地,李典卷起的龙卷风将众人围绕在中间,那本该往生的冤魂用尽全身力气,凝结成生前的的模样。
是个精瘦黝黑的少年.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朝着郑翠芬走去。
松散的肉身步步坍塌,脚下印出一连串的血印。
飘渺的回忆鸦羽般片片飞扬,胥拂之微微阖眸,再睁眼时,他看见了那年在冥府,他的判词。
李典看似意外的身亡,实则是枉死。
以院长为首的高层们与工人协商偷工减料,可作为第一批试点安装电梯的试点医院,他们根本就没有清楚的一个底线。
手术刀成了刽子手,无比轻易地夺去了一个年轻的生命。
不久后医院倒闭,当年的那批人在阎王殿上接受审判。
始作俑者的白衣一生救人无数胜造七级浮屠,即便李典以一命抵之,都不足以下地狱赎罪。
可惜他那年迈的母亲,心心念念着病重的儿子爱喝她的那碗热汤,疯了傻了,将病房里的其他人认作儿子,数月也不愿回家。
直到那日,活活饿死在了医院门口。
先前他便提过,最好不过的破解之法便是重走一边来时路。
但真正当真相被逼出时,没有人能面露不忍。
饿死的街头的老太太被医院的人抬走,眼角流下的泪水流入雪白的头发。被禁锢在电梯里甚至聚不成人形的李典堕魔,从此覆水难收。
数年来,勾魂使者不是没有来过,冤死鬼的怨气几乎要冲折招魂幡,他们数次无功而返。
张天骄扶着毫无察觉的郑翠芬,红了眼眶。
他鼓起勇气,看着毫无表情的胥拂之,”要不算了吧......“
1894年的医院彻底坍塌,唯有李典不受血色月华的庇护,零星火焰随风而起,席卷上血淋淋的脊背,幻视当年电梯下坠时燃爆的火星。
”妈妈......”
李典痛极,伸出手朝着郑翠芬伸去。
已恢复原先模样的医院大厅里,李典身上的血像是被地上涂上了一层红色的漆,他每在地上爬上一分,都有一寸皮肉被剥脱下来。
赵子章被这满眼的红吓了一跳,却不知对于厉鬼来说,这些血液都象征的是他的本源,等到这血流尽了,魂魄也消散了。
“那些医生真不是东西。” 刘光耀艳羡的眼神在李典和郑翠芬之间来回徘徊,他恶狠狠地说了这么一句,看胥拂之没反应,也止了声。
徐负一偏头看胥拂之,五指成爪,隔空捏住了李典。
李典是死是留,都在胥拂之一念之间。
胥拂之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李典。
张天骄也徐负一真的把李典打散了,可还扶着郑翠芬,想冲出去又不敢,只能巴巴地在结界里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