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拂之知道,他的母亲从来都不是那样离了丈夫便没法活的,她也早就接受儿子并非池中鲤,他早晚要离她远游,去往更宽阔地方去的事实。
只是没想到那一天那样早。
他被父亲带着离开胥氏的那天和过去五年的每一天一样没有丝毫区别。
母亲面上扑的厚厚脂粉挡不住眼下一夜没睡的青黑,来送他的时候,说不求他功绩,只求他平安。
平安,看起来那么简单,实际上是多么奢侈。
连现在光是想想,都觉得那年分别格外地值得唏嘘。
十二年之后,在场送她的所有人,他的母亲,他的奶娘,他身边的婢女,连带着整个胥宅的下人仆从,全都死了。
“你肯定很好奇,天道为什么判我弑母。”胥拂之突然话锋一转。
“你没有。”徐负一斩钉截铁。
胥拂之哑然,他轻笑:“其实连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
徐负一眼神变深,拥住他的手臂转为握住肩膀。
第一年平定边疆,第二年治理水患,胥拂之的声誉到达顶峰,太子有他助力,夺嫡近乎板上钉钉。
如果有人存心暗算,下毒之后火烧胥氏,营造走水的假象,从此胥氏没落是最好的方法。
徐负一道:“既然是下毒,就就不该算作你身上,你不该有罪。”
胥拂之摇摇头,“不可能是下毒。”
他露出苦笑:“我回家突然,全府上下喜不自胜,母亲开的酒是我出生年结的桂花所酿成的酒,酒液清透,味比甘糖,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不可能有人下毒。”
酿了十七年的酒,如果中途投毒一定会被发现,桂花酒气味味道都极其特殊,就算投毒不被发现,只要一看酒液本身,也一定会暴露。
“放在饭菜里就更不可能了,全府上下几百口人,上至主母下至粗使仆人,吃过的饭都不一样。”
“那......火呢?”徐负一急急忙忙道:“可是他们死于火灾,并不是下毒。”
话音刚落,他一眼就看见了胥拂之的眼神。
徐负一心里暗叫不好。
胥拂之说;“是啊,所以是火灾。”
“我失手打翻了祠堂灯盏,母亲在祠堂礼佛,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胥拂之笑得一脸苍白:“府里下人吃了酒大多都醉了,所以才一起死了。”
“这不可能。”徐负一斩钉截铁,“难道他们不会跑吗?大门开着,只需要跑出去就能得救。”
“徐负一!”胥拂之声音猛的抬起。
他喑哑的嗓子发出来的声音如同厉鬼尖啸。
“火势太快了,我们根本逃不了。”
徐负一赫然被镇在原地,语无伦次,“那试试呢......试试或许......”
胥拂之眼睛通红,血丝遍布眼白,几乎要留下血泪。“我就是被烧死的。”
徐负一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胥拂之冷白的肌肤如鸡蛋壳片片剥落,露出皲裂开,流动着岩浆的鲜红血肉。
俊秀青年半身燃烧着,不着寸缕,血肉翻卷,在日光下形如一个点燃的火人。
新生的皮肉很快长出,又再度被销毁。
蓬勃硝烟弥漫上脸颊,瘦削肩头上覆盖的衣衫灰飞成被火点燃的残渣,在空气中飘荡。
他没有变化完全,另一半仍然是那个俊秀美好的模样。
半面神明半面修罗。
让人看一眼便觉得痛到了骨子里。
被烧死的恶鬼极为丑陋,胥拂之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这一面。
大面积的烧伤让他整个人如同只剩骨架残骸,九道雷痕令他永远不再有重新生长的血肉。
天罚将他打回原型。
他永远不会再是冥府阎君。
徐负一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模样,瞳孔震颤着,后退了一步。
胥拂之将艳鬼后退那一步看得清清楚楚。
艳鬼从来只喜欢和他们一样的美丽皮囊,胥拂之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原型恐怖得吓人。
他的身躯不会随着力量正常而长大。
他将自己伪装成了自己应该长成的成年男子的样子章。实际上的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肉,就连身高骨架也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的模样。
这样最好,胥拂之垂下眼帘,遮住盈盈血泪。
这样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