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被先生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顿后,合欢便收了性子,每日都十分乖巧地在书房练字,只想赶紧让先生消消气。
先生那番来不及的话让她领悟了先生的用心,她也自省了好多次。
是她自己要入私塾的,那日朗朗的书声像是一道惊雷,把她从两个月的噩梦中惊醒了。
合欢初到这时,时刻谨记着她现在是离国的公主,她还有远在离国的父母亲甚至连边境百姓的性命都压在了她身上。她不敢有半分差池。
拜堂时每走一步都牢牢遵循着陪嫁的嬷嬷教给她的礼仪,她甚至不敢偷偷瞥一眼身边人的模样。送入洞房时,她害怕的想逃,她也想过拿一把剪刀一了百了,可是她不敢,她也不能。
她忘不了来时途中看到的边境的村子的百姓。已经是下雪天了,那些人依然还是衣衫单薄,听到送亲队伍经过,才佝偻着依偎着走出来。那些百姓看着她的车马走过时,三三两两立在两旁,无声地垂下了头,在飘着雪的冬日里显得肃穆哀伤。
边境的村子本来就更靠近秦国,大都和秦国做贸易往来。可是两国突然不和,贸易受阻。离国的货物又大都难以运到村子,村子里百姓过得水深火热。
在盖头被掀开时,合欢连头都不敢抬,她不知道秦国的太子会是个怎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会如何。
她记着嬷嬷教给她的,要如何侍奉丈夫。于是逼迫自己平静下来,卸了自己的头上的钗冠,站起身行了个礼,想像嬷嬷教她的那样,为他宽衣,可是她却始终不敢,于是只能坐了下来。
她抱着必死的心等着太子的动作,她想,无论怎样,无论是屈辱还是死,她都甘心承受。可是太子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告诉她只要安分一点,这个府里会有她的地位。
她想起临行前母亲安慰她的话,“那太子不会是个是非不分的残暴之人,如果你安分守己,应该不会受罪的。”她那时竟然都没有怀疑为什么母亲明明不认识太子,却能说出那番话,并且说的竟和太子说的话几乎不差。
她整夜都没有睡,坐在榻上,眼睁睁看着太子躺在地上睡了一夜。
而后的几个月里,她都没有再看见太子。
秦国的冬天比家里还冷,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连陪嫁的嬷嬷也走了,周围伺候的都是这府里的人。
她每一日都过的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出了差池,太子对她不管不问,她也不知自己命运如何。她白日里总是抱着个暖手的小炉坐在窗边看雪,半夜里总是会被梦魇住,然后起来听风雪的声音。
有一日,她远远看见一个黑色的东西趴在湖面的冰窟窿边,那东西还会动。她跑了过去,看见那是只黑色的小猫,小小的爪子努力扒着冰块,想要爬起来。
她觉得自己就像这只孤立无援的野猫,于是生出了冲动,一定要把它救下来。她往湖中的冰窟窿走去,她一心想要救下小猫,全然没顾上自己也掉进了窟窿里。
为此她大病了一场,病到神智模糊时她甚至想要这样病死算了。
可是半夜醒来时,她看见院里的李嬷嬷正守在她身旁坐着睡着了。
李嬷嬷见她醒来,劝她吃药,对她说了很多掏心窝的话,语气里满是不忍和疼惜,她想起了母亲,抱着嬷嬷大哭了一场。此后她对院里的人慢慢放下了心防,才跟院里的人熟悉起来。
熬过隆冬,天气渐渐回暖,太子那么长时间不过问让她没了恐惧,周围人的关照,都让她越发安心。
小猫也慢慢长大了,她给它取名“芝麻”。她从小就想要养一只黑猫和白狗,黑猫要叫“芝麻”,白狗要叫“米糕”。现在也如愿了。
那日循着书声找到私塾时,看到那群童子摇头晃脑的样子,合欢想到家里的药房,一群学徒围着父亲的样子。她觉得这是对自己的恩赐。
她开始只是试探着去私塾,发现李嬷嬷并不阻拦她,她就大胆了许多。没几日后那些童子就跟她熟稔起来,跟她说话玩耍。她总是守在门口,带着些吃的,边吃边等这些童子散学。童子们也不知道她的身份,跟着她的李嬷嬷谎称她是跟着弟弟来求学的,童子们也信了,喊她“姐姐”。
不过几日,那些童子就把她当自己人了。一群人有了合欢壮胆后,上房揭瓦,下塘摸鱼,把私塾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她后来知道夫子姓林,大家都尊称为林先生。她记得第一次见到林先生时,林先生似乎是认识她,先生的反应让她有些疑惑,但她也没多想。后来每次她守在门口时,先生也没理会她。
有一天她突发奇想要去私塾上学,嬷嬷让她求先生,她便带着些吃的去了。先生起初不答应,她就每日守在门口,先生一下课就去磨他,过了好几日他才答应。
她没有上过私塾,只是父亲母亲教她认字写字,她也不知道私塾竟这么辛苦,每日要做那么多功课。于是她开始想方设法的逃学逃课业,先生对她也不例外,经常罚她。
有一次她看见先生一个人在院里写字,她虽说不出字哪里好看,却知道是先生是大家,字也定是难得一见的,且先生的字总让她觉得熟悉,似乎跟母亲的字迹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