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师放下话筒,笑着对望川竖了个大拇指:「刚才那句‘怕’,直接把我耳朵里的风都塞满了。」
望川笑了一下,还没回话,嗓子眼却干得要命。
有人把水塞到他手里,是岐曜。
「喝。」他说。
望川仰头抿了一口,冰味从舌根滑下去,压住了那一瞬的不稳。
「谢谢。」
岐曜收回手,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导演摘掉耳机,走近两步,语气回到平平的专业口吻:「望川,留下来,等最后一轮。」
他顿了顿,看向岐曜:「你也别走,一起看回放。」
灯被调暗一格,监视器里开始放刚才那条。
画面上,两个人站在黑白交界的那一段地面上,近景推到眼睫毛的时候,呼吸都清清楚楚。
导演在画面上点了点:「这个停顿,刚好,能让观众往你心里走一步。下一颗,如果你能把‘怕’收在喉咙,但让眼睛先说就更好了。」
「明白。」望川低声答。
岐曜侧过脸看他,视线落在他喉结上。
那里刚才确实抖了一下,他看得见,观众也一定能看得见。
回放停下时,助理送来了两张便条。
导演简单看了一眼:「好,晚一点会议室开评分。你们先休息,三十分钟后再试一个短场。」
场务撤了两盏侧灯,棚里的光一下子柔下去。
望川在布景边缘拉开一把折椅坐下,指尖还在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在灯底下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刚才那两句到底算不算「越界」。
他只听到血在耳边走路;鼓点密,像走在一座没有楼梯的塔里。
有人影挡住了光。
他抬头,岐曜站在前面,把一小包薄荷糖丢到他掌心:「含着,喉咙会好一点。」
「谢谢。」他拆开包装,糖的凉意在舌尖融开。
岐曜没走,像在等他气息整好。
「刚刚那个‘我们’,」岐曜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常,「是即兴?」
「嗯。」
「好。」他点点头,像只是在做一个专业判断,「就放这个。」
望川「哦」了一声,心里的弦却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抬眼,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换了句稳妥的:「你刚刚……那个距离,挺准。」
岐曜笑得极淡:「习惯。」
「习惯什么?」
「在不该碰的时候,不碰。」
这句话落下,两人同时沉默。
棚外有人推来新的道具,金属轮在地上压过,留下一道嘶嘶的声音。
望川把糖含到一半,觉得有点苦,却舍不得吐掉。
三十分钟的休息很快就过去。
第二个短场是「城门前短别」,导演说要光更硬,情绪更冷。
这场走得更快,像把刚才那一池温度瞬间丢进冰里。
结束时,导演把两人的名条按在桌面上:「正式评分,等通知。」
他看着望川:「今天表现比我预期好。明天可能会有媒体来拍花絮,准备一下。」
望川「好」了一声,觉得背脊上那层汗终于冷下去。
走廊的冷气更冷。
他把外套搭在臂弯,和助理往电梯方向走。
转角处有人喊他:「沈望川。」
是岐曜。
他站在应急出口的门边,光从上方的长条灯直直落下,把他的影子切成两半。
「嗯?」望川停住。
「明天要对媒体。」岐曜道,语气依旧很平,但眼神比刚才任何一个镜头都要真实些,「别紧张。」
「我不紧张。」望川笑了一下,试着调侃,「我耳朵红,是因为棚里太热。」
岐曜「嗯」了一声,像是信了,又像是不信。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刚才,你唱得很好。」
望川一愣:「我没唱啊。」
岐曜偏了偏头:「你有,在心里。」
他说完,推开应急门离开,门自动缓缓合上,金属门栓在最后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像落了个句点。
助理把脑袋从角落探出来,压低嗓子:「天啦你们刚刚……」
「什么都没有。」望川把外套披好,朝电梯走回去,「我们在复试。」
助理嘟囔:「复试也太像正拍了吧……」
电梯到达,门开。
他走进去的时候,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那扇应急门。
光被门缝切成了很薄的一条,薄到几乎看不见。
可他知道,光还在那里。
手机震动,是导演群组里的通知:【复试完成。明天上午十点,定角会议。】
下面紧接着浮出一条单聊——导演助理:【备注:两位主创评语一致,让你留到最后一轮。晚上早点休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等电梯抵达一楼,他才回了两个字:收到。
夜里的风从广场扫过来,带着点雨味。
他把外套扣好,往地铁口走。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在刚刚好的拍子上。
心跳也在那个拍子上——稳、真、没有多余的花。
他忽然想起导演那句话:「我只要真的。」
他垂下眼,在行人穿梭的街口,悄悄把一句话压到心底:——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