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再来。这次我们试‘不看彼此’的版本。」
「不看?」
「你看我会乱。」他说得很轻,像是陈述天气,「你不看我,观众才会看你。」
我照做,盯着镜面里我自己的眉骨线。
他在侧面入画,声音贴着我的耳朵掠过:「我从没离开。」
全身像忽然被某种冷意扫过,但心脏又同时被火点了一下。
「卡。」他替我喊了第一个「卡」。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我,脸颊微红,呼吸快了一点点。
他走过来,把我的剑从道具架上取下放回,把走位贴又往前挪了一厘米。
「再精准一点。」他说。
「你一直说‘真’,」我忍不住问,「那‘真’到底是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不是情绪,是重力。重力让你站在这里——让你的每个反应,都像是被世界允许。」
我低声重复:「被世界允许……」
他忽然笑了下:「你刚刚唱歌的那个感觉,就是。你不是要唱给谁听,你只是把心里已经存在的东西往外推了一点点。」
我怔怔地看着他,觉得喉咙又干又热:「那你呢?」
「我?」他抬手在空中比了一个稳住的姿势,「我负责把镜头放在该放的地方。」
「可是你刚才说你会乱。」
他看着我,眼神短暂地沉了半寸:「我可以乱,但镜头不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只好低头笑。
这笑不是为了掩饰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可惜——可惜他总是把自己放在镜头之外。
休息结束,我们又把那段短别走了三次。
第三次时,他站到我身后极近处,手越过我的肩,示范城门推阖的姿势。
镜子里像是一个拥抱,但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不可见的空气。
「别以为我在拥你。」他开口,语气很轻,「我只是在告诉你的身体,什么叫‘更真’。」
「我知道。」我说。可我的心脏并不听话。
最后一遍,他忽然让我把剑收回鞘里,把台词省掉一半,只留下「我回来了」与「我从没离开」。
两句话对撞,像把一个看不见的门推开。
他看着我:「就到这里,够了。」
我想再要求一遍,但他的眼神已经收掉,回到冷静的那个岐曜。
我们一起把道具归位,关灯时他忽然说:「明天你会比今天好。」
「为什么?」
他把帽子戴回去,背影干净:「因为你知道你在找什么。」
我站在黑下来的房间里,听见门外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悦的信息:【明早六点妆发,七点集合。今晚别开嗓过头。】
我回:【收到了。】
又打了一行,删掉;再打,又删掉。最后只发出一个很规矩的「好的」。
走到楼梯口时,我看见岐曜站在应急灯下接电话。
他的声音比练功房里更低:「嗯,明天第七场,不用替身。」
他抬眼看见我,点了下头,像一个简短的晚安。
我走过他身边,下楼。
每下一阶,脑子里就会浮上一个画面——他在我身后,手不着痕地把我的肩往后按了一厘米;他在镜子里与我对视一瞬,让我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他说「不是情绪,是重力」;还有他说「我可以乱,但镜头不能」。
夜风从空楼道窜进来,带着一点清冷的味道。
我把外套拉上,忽然觉得很想唱歌——不是给谁听,只是给这个夜。
——我知道我在找什么。
——我在找那个把我从戏里拉出来、又推回去的人。
到了楼下,我回头望了一眼三楼的窗。
那里的灯已经熄了,但我知道,房间里还留着我们的呼吸。
它会在明早被第一束光照亮,然后跟着镜头,变成观众以为的「演」。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
身后的走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像谁又回去确认了一次门锁。
我没有回头,只把那声音收在心里,当作明天的起拍节奏。
夜很深,城市像一面无边的镜子。
我在镜子外,听见剧中人的心跳;也在镜子里,看见一个不再害怕的自己。
第二天,会更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