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懂。」
我的喉咙里像卡了根刺。
会散时,他靠在走廊尽头等我。
我走近,他把一颗喉糖丢过来,外面贴着我熟悉的笔迹:【今晚不辣,明早四拍。】
我接住,笑:「老师真严。」
他也笑,却在笑里按下一句:「你别先垮。」
这句话像从我肩上卸下一个看不见的重物,又把另一个更重的摆了上来。
夜深,公共客厅只剩我们两个。
我把电热锅搬到台面,给整组煮一锅清汤面——姜片、葱、淡淡的盐。
他站在一旁帮我撕小菜包。
「闻着就暖了。」他说。
「我怕大家饿着。」
「你怕我饿着。」他补。
我假装没听见,去翻面。蒸气一冒,眼睛也跟着热了一瞬。
林致从外面推门进来:「哇,谁这么贤慧?」他把碗摆好,「我替你们叫人。」
我把面平均盛开,一碗又一碗,最后剩下一颗溏心蛋。
他把筷子一挑,把那颗蛋推回我碗里:「你唱,吃这个」
「你更需要。」
「我不饿。」他把碗推走两寸,表情没什么起伏。
我知道他在让,可我更清楚他不肯认输——哪怕是对一颗蛋。
我也不抢了,低头把蛋夹开,橙黄在汤面里散了一朵花。
人陆续来领面,公共客厅一瞬热闹。
别人在,我们就更像同事。
有人说我面煮得刚好,有人夸他手快,把灶台擦得比新还亮。
林悦从门口探头:「两位主演,面吃完十分钟内下楼,广告部门要补一段预告录音。」
「收到。」我们几乎同时答。
人潮散去,锅里最后一点热还在,我抬手关火。
他把厨台擦干,动作利落。
我说:「我去把录音做完,回来再改副歌。」
「我陪你。」
「不用。」
「我怕你又把门关上。」
我笑了:「我会留一条缝。」
工作室会客间的灯亮着,我把门留在半掩。
录完那句预告词「光不灭、声不散」,我的喉咙更哑。
他靠在门边,没进来,只远远说:「你跟自己较劲的时候,节奏会乱。」
「我知道。」
「那就停一下。」
「不能停。」
「为什么?」
我盯着麦克风的红灯,说不出来。
因为停下来,我会听见心跳;听见心跳,就会想起他——想起他在风里说「别怕」、在茶室问「你在演,还是在活」、在今天阳台上说「我不信歌但信你唱的那句」。
那些话把我撑在一个位置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他没再问,只把手机转过来。
萤幕亮着:「早六点车」。
那四个字简短得像命令——明早集合、没有多的时间想别的事。
「十分钟内下楼。」他补了一句。
我关掉录音,收起耳机,顺口道:「走吧。」
走廊很长,地毯把脚步声全吞进去。
到电梯口时,他忽然停下。
「望川。」
「嗯?」
「今天你在录音室里,脸色不好。」
「没睡好。」
「不是。」他侧头看我,语气仍淡,「是你在对自己发火。」
我没回。
他把话收回去,像把一颗本该落下的棋子重新放回盒里:「明天别吃辣。」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去。
他站在角落,肩背在冷白光里,硬得像石头。
我看着他左肩贴布的边角,忽然觉得——自己写不出副歌的,不是节奏,是胆子。
我没有勇气,让声音承认一件比「职业」更大的事。
电梯到一楼。
门开前,他低声说:「你别先垮。」
我回:「你也是。」
我们谁也没看谁。
夜里,房间只剩键盘的光。
我把便签摊开,照着他写的节奏练呼吸。
——吸二、停一、出四。
数到第五次的时候,我把旋律改了一个字:把「不灭」改成「不散」。
笔尖落下那一刻,胸口松了半寸。
楼上传来很轻的动静,像有人踩到木地板的缝。
我知道是他。
于是把窗半开,冷风一灌,嗓子立刻紧了。
我想到他的嘱咐,又把窗阖上。
「别让麦露出来。」那句工作语,听起来更像暗语。
手机亮了一下,是群组讯息:【明早五点半早餐,六点车。】
下一条是林悦:【都睡。】
最后一条是他单发来的:「明早四拍」。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没回。
把那三个字放进更深的地方,像把一盏灯倒扣在心上。
清晨之前的那段黑最长。
我在黑里,重新走了一遍副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灭,不散。
肩伤,呼吸。
我们像两条硬撑着的线,越拉越紧;谁也不退,谁也不松。
这就是裂痕——不在嘴上,在节奏里。
等天亮,还得做出一副毫无破绽的样子,像一首「完美的歌」。
我翻过身,对自己说:唱完它。别先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