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站在斜后,不说话。
风从棚布边掠过,带走我的尾音。
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嗓子里那一点稳就碎了。
「上车!」救援喊。
雪地摩托拖着雪橇,医护一手扶他肩,一手按护颈,从坡脚绕出去。
我跟到安全线之外,脚一软,差点跪下。
武指把我往上一提,骂出一句:「站稳!」
他骂完又低声:「你刚才那一嗓子,把我都吓回神了。」
雪橇穿过白雾的那瞬,他像有意识地偏了一点头。
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
我看不清他表情,只看见罩子反的光,像远远一盏没熄的灯。
医疗车停在山脚,棚外的风更硬。
担架上车,门半开着,冷气团排出去一大口白雾。
我跟上前,指尖刚碰到车门,就被医护拦住:「家属或经纪人跟车。」
林致从雪雾里冒出来,脸冻得通红:「我、我跟!」他把证件塞到医护手里,又回头朝我:「望川你——」
「我留下。」我深吸气,嗓子哑得像砂纸,「你帮我看着他。」
林致用力点头。车门带着冷风合上,窗上掀起一层薄霜。
警示灯在雪雾里转,像一个不停旋的信号。
两秒后,声音才追上光,沿山路跌下去。
我觉得自己被抽空。
江舟把我拉进避风的工作帐篷,眼睛还盯着山路线:「你嗓子哑了。」
我费力笑了一下:「导演,我刚才……不该往下冲。」
他嗯了一声:「是。但你喊得好。」
我抬眼。
他没看我,只拉了下围脖:「那一声是真。真比戏重要。」
那句话像在胸腔里落了一脚,扬起一阵灰,眼眶一下烫起来。
武指在外头清点器材,嘴里还在骂副绳的松扣。
器材师把那个扣环和绳圈递给江舟看。江舟盯了两秒,收了回去:「留样,事故报告写最实在的版本。」
他看我:「回去,嗓子处理一下。今晚不要上网。公关通稿我来压。」
我点头,却没动。
风停了,空气像忽然把所有声音收干,只剩呼吸:我的、他的、沿山路远去那辆车的。
三种节拍不在同一条线上,却在我脑子里叠成一种——紧、乱,还活着。
回到剧组公寓,公共客厅灯全亮。
林悦站在一旁,用她那种公事模式的语气在讲电话:「是,我这边先帮忙转通告。岐曜的部分,麻烦他经纪那边直接联络医院急诊。」
她停了一拍,又转向我:「你先别说话,喝点水。」
林致从外头跑进来,气还没顺过来:「急诊那边我在跟医生沟通,影像优先。
医生说要先查关节和韧带,今晚先留观,明早再复查。」
他把护理单压在桌上,又看我一眼,「人醒醒睡睡,疼得挺厉害,但有反应。」
林悦接过话,低声说:「辛苦了,你去赶紧休息,我在这陪望川。」
林致点点头,往门外退去。
她转过来,把一杯温水递给我:「先坐下。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我接过杯子,手还在抖。
「林致跟车,到了就回报。」她说。
我「嗯」。
「你别发任何东西。今晚就一句:拍摄中发生意外,演职人员已送医观察,感谢关心,请勿传谣。」
我抬头看她,觉得她像一道墙,挡住了外面所有风。
「他不喜欢谎话。」我哑着嗓子。
「这不是谎话。」她答,「是最接近事实且能保护你们的版本。」
房务阿姨推着小车进来,例行问:「毛巾要换吗?」
「要,麻烦。」林悦去拿新的。我对阿姨点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阿姨换好离开,门又轻轻合上,只剩加湿器在角落吐雾。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红色点在地图上挪动——定位分享,是林致。
接着一条讯息:【已到急诊。他有反应,疼痛评分6。先拍X光和超音波,CT排队中。】我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才回了两个字:收到。
「去洗个脸。」林悦把一包蒸喉片塞到我手里,又把加湿器推近:「先把自己照顾了。」
我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被风吹得发红。
冷水扑上去,手心立刻麻掉。我想起坡上的雪——冷、干、狠,不问理由。
回到客厅,窗外飘起更细的雪。
我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摸出来,按下红点,对着空气把坡脚那段旋律重新哼了一遍。
声音不稳,却比任何时候都真。
尾音后我留了一个很长的空拍,像替一个还在路上的人留座。
红点一闪一灭,像远处雪雾里转的警示灯。
电梯「叮」了一声,林致推门进来,脸上的红还没退:「X光没有骨折,右肩关节有拉扯,旧伤区域肿得快。医生先镇痛,还在排CT。人醒醒睡睡。」
我的膝盖一软,幸好旁边有椅背。
他把一张护理纸条拍到我手心:「今晚观察,按时冰敷。」
我盯着那几个字,觉得它们比雪还冷,却把心里那团乱火压下去一点。
「他问你怎么样。」林致忽然补了一句。
我怔住:「他问我?」
「嗯。他没出声,用眼神示意的。」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跟他说,我在。」
林致点头,退到走廊去打电话。林悦把一杯姜茶推到我面前:「喝。」
姜辣从舌根漫上来的那一瞬,嗓子终于热了半寸。
窗外的雪把整条街的声音都吞了。
我把喉咙贴近杯沿,低低把那句补完:「——只有你,还没走远。」
就这样。
风会停,雪会积。
医院晚一点会回CT报告。
我们今天的戏收不成尾,明天还要补。可是此刻我知道,第二部真正的转折已经落下——不在镜头里,在我们呼吸的同一个拍子上。
我收起录音笔,对自己说:活着。
等他回来,我把这首歌唱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