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追问:「那夜里姜茶呢?」
我喉咙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在旁边,坐姿笔直,目光看向比我更远的一个点。
我知道他在沉默。
不是躲,也不是让我扛,是他选择在镜头前保留空白。
我看了眼围巾。
那一圈毛线把我和麦之间隔开一点,声音像是被包住了。
我把「笑」又往上提了一度:「嗓子不好,就 ginger tea(姜茶)。」
一个英文单字把问题推回健康的领域。
主持人抓住缝隙,迅速转题:「说到嗓子,OST什么时候能听到?」
我顺势:「等剧的第一支预告。」
他在旁边点头:「我也很期待。」
我们配合得像事先排演过。
联访结束的前半秒,我听见自己在心里呼一口气。
灯还没灭,摄影机还在降三二一,记者们开始收拾。
有个人趁机把手机探过背景板的缝隙,像是还想多录一段。
秦洛走上来,挡在镜头与我们之间:「今天就到这。辛苦大家。」
回到走廊,灯少了,人的影子拉长。
我把围巾重新绕好,喉咙被姜香熏得暖了一层。
他没有说话。
直到转角处没人,才很轻地问我:「刚才那个姜茶——你不必替我答。」
「我在答我的。」我说。
他「嗯」了一声,不再辩。
茶水间还亮着。
水壶里的水又滚了,我把剩下的姜片全倒进去。
他靠在门边,看我把糖包撕开,再把木柄勺在锅里画小圈。
蒸气把玻璃糊得一片白。
「你今天笑得很用力。」他说。
「你今天安静得很用力。」我回。
我们相视一下,都没笑。
门被敲了两下,林悦探进来,把我的围巾往上提了提:「冷。」
「嗯。」
她又看他:「秦洛在楼下等你。」
他点头:「我下去。」
林悦退回走廊,脚步声淡下去。
我把两纸杯姜茶放到台面,推了一杯到他手边。
他没有立刻拿,视线在杯沿停了半秒,又慢慢移到我脸上。
那种看,没有观众,没有镜头,只有我们彼此的呼吸。
「如果继续问呢?」我问。
「就不答。」
「一直不答?」
「嗯。」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比「嗯」更准确的字,最后还是回到那个最简单的音节。
我端起杯,姜辣从舌根上来,沿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胸口那一块空白的地方。
「今天算不算说了谎?」我忽然开口。
他看着我,不躲、不闪:「你在保护作品。」
「那你呢?」
「我在保护你。」
他说得很平,像把一枚棋子不带声响地落回棋盘中央。
我握紧纸杯,指节发烫。
「可是他们还是会说我们在撒谎。」
「就让他们说。」他把杯子端起来,低头抿了一口,「下次再问,我也不答。」
他说「不答」的样子,像在说一个誓。
茶水间外又有人经过,说笑声被门板隔成两截。
他把杯子放下,转身要走。
到门口,他回头,目光落在我围巾上:「别让麦露出来。」
我「嗯」了一声。
「还有——」他像是临时加了什么,声音更轻,「别再为我笑成那样。」
「那要笑成什么样?」
他没回答。手指在门把上停了半秒,最后只是点点头,像把什么话咽回去。
门合上,我独自在蒸气里。
墙上的时钟走得不紧不慢。
手机又亮了,是公关群的最新提醒:【晚八点二轮联访,台词不变。】
我把讯息收起,把纸杯里最后一口姜茶喝完。
喉咙暖了一瞬,又很快冷下去。
晚上那场联访,比下午更像模拟测谎。
问题来得更直,词更尖。
我照流程答,笑容更薄。
他在旁边沉默,像一块稳定光比的灰板。
我们对着玻璃说话,对着玻璃沉默。
所有人都听见我们的声音,却没有人听见我们的心跳。
收工时,天完全黑了。
我把围巾往上裹,从会议室的侧门出去。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一点一点亮起。
我忽然想起白天那八百字里唯一像是人的一句话——「请勿造谣」。
请勿造谣,可我们还是被迫把真相修成另一种语法:
你不答,我去笑。
你选择沉默,我只剩笑。
我站在窗前,轻轻地把呼吸数到四:
吸二、停一、出四。
姜香在口腔里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热。
我把额头轻轻靠到冰冷的玻璃上,对着自己说了一句:——别让麦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