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区被栏杆隔成两块,口号整齐。主持人照稿问问题,我们照规则答:
「合作愉快。」
「很幸运。」
「期待下一次。」
每一个答案都像修好的词条,抛出去就会自己落在该落的地方。
活动结束,通往地下车库的通道里空气忽然变冷。人声被水泥墙吃掉,只剩鞋跟碰地的声音。车子已经驶到楼梯口。
我们被要求同车,理由是「更快更安全」。
后座三个位置,林悦坐中间。我靠左,他靠右。
门关上,世界像被关掉一层音量。
车里很暗,窗外飘过一排又一排白灯,像把今天的时程一条条拉回去复诵。
没有人说话。
我们要说的话都被放在镜头里了,留给现实的,只剩下呼吸。
林悦把一叠通告单收进夹子里,抬眼对我说:「等会儿综艺预采,老规矩,不接私生活。如果对方追问,就用‘作品说话’叠句,懂吧?」
我点头。
她顿了顿,又瞥了岐曜一眼,语气转淡:「他那边我会帮妳打招呼。」
他听见,也只是微微点头。
两个点头之间,车轮辗过减速坡,整辆车像被轻轻托了一下。我垂在膝上的手因为惯性向前滑,停在座椅的缝里。
那缝很冷。我把手抽回来,才发现林悦把一个暖暖包塞进我掌心。她看着前档玻璃,像没看见我回头的眼神。
「谢谢。」我说。
她「嗯」了一声,又像在自言自语:「今天风大,小心着凉。」
车子停在综艺棚边的侧门。下车之前,助理把我和他的外套分别挂到各自的手臂上。
侧门一推开,光从头顶直直砸下来,像把我们重新放回一个明亮的盒子里。
走廊两侧贴满节目海报,工作人员拖着道具箱跑动,耳麦里的指令让每一个转角都像临时拐出的潮汐。
预采在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两支麦、一盆假绿植、一个沙漏。沙漏让时间看起来有形,但真正让人紧张的不是沙,是镜头旁那一点红光。
外界对你们过于默契有很多揣测,怎么看?」预采导演开口。
「作品最重要。」我说。
「合作愉快。」他说。
导演笑:「好答案,但有点……太安全。」
林悦把一杯温水放到桌角:「今天就到这里吧,等正式录影再聊。」
屋门被推开又合上。走廊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咖啡机的味道。
我站起来,背微微有点紧。
他先把椅子让开一步,让路给我。
我们没有说话。
但刚才那些未说完的话,在这一秒像穿过沙漏留下的细砂,细,却在。
晚场回访前,平台临时加了一个「互看照片」的小环节——把白天摄影师随手拍到的花絮照投放在小萤幕上,让我们「即时反应」。
第一张是在品牌墙前,我们并肩看向同一个方向,光从侧面打上来,把两张脸的轮廓切得很清。
第二张是短视频餐桌,我在笑,他低下头用纸巾擦杯口。
第三张,摄影师竟然截到了我们在屏风边「擦肩」那一秒:我的手指刚碰到水瓶,水痕在瓶身上像一圈透明的印;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落在光圈边界,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阴影。
「看到这张你想到什么?」主持人问。
我看了看屏幕,笑:「想到风。」
主持人愣了一下:「风?」
「风会把很多声音推到同一个方向,」我说,「我们只要站稳就好。」
主持人转向他:「你呢?」
他看着同一张照片,语气不急不缓:「想到不要让妆花了。」
台下传来一阵笑,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太生活;也许是因为它听起来像是某种隐秘的密码。
主持人顺势补刀:「是对他说的吗?」
「对镜头说的。」他平静地接。
笑声更大了些;问题也被轻轻放过。
夜里九点半,最后一个镜头收完。
通道灯换成了省电模式,亮度贴着地面走。
我在门边穿上外套,拉上拉链。手刚滑到衣角,手机震了一下,是平台方的群发:「恭喜全网热度第一。」
紧接着,营销把一串话题词条丢进来,像在平台的风口插上更大的旗。
我把手机反扣回口袋,抬眼。
他站在不远处和导演说话,视线偶尔越过导演的肩膀落到门口这里,又迅速收回去,像在看风向。
林悦从我身后走到我与他之间,站定,笑着对我说:「车到了。」
又看向他:「你那边也是。」
她像一阵静风,把所有可能被误读的角度先替我们遮住。
车门关上前的一秒,我回头,看见侧门外的旗帜还在风里动。今天所有的镜头,把我们推到同一条线上;所有的答案,又把我们各自安放回自己的位置。
风口大到让人分不清自己走了多远,也分不清自己站得多稳。
我低头,把手按在口袋里暖暖包上,摸到一个硬硬的边,是那瓶水扭紧的瓶盖——我把它塞进口袋里忘了拿出来。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它没有重量,却像一颗很小的钉,让我在车里也能记得今天站过的地方。
车子缓缓驶离灯光。
窗外的旗帜只剩黑影。
风仍在;我们仍在风里——被推着、也学着站着。
谁真谁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我们没有被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