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巧姐儿。你呢?”
门咯吱一声被打开了,姑姑丛凤站在门后提着刚腌好的咸猪肉,喜道:“二郎来了,我和大妹在后头腌咸肉呢。” 她将咸肉挂在院里的竹竿上,又扭头朝巧姐儿道:“这是你二伯,快请二伯进来坐,再去烧碗热茶来。” 巧姐儿害羞地应了一声跑开了。
丛凤陪着丛屹坐在正厅喝茶闲聊,敞开门的隔间里丛静和霜姐儿坐在矮凳上做着针线活,他瞥了一眼问道:“表妹不曾进过学堂?”
“丛家的女娃有哪个上过学堂的,咱们家又不是...”她本想说不是那达官显贵,但又觉此话在丛屹面前说不妥,便转而说道:“就让她在家学学女红,回头找个靠谱的婆家。安稳过一辈子就好了。”
“姑姑说的是,但从前是从前,如今又不一样了,以前养活孩子都难,只能紧着男孩读书,可如今有我在,丛家的女娃们也该得到入学的机会。”
他话音刚落,丛静捏着绣花针的手抖了抖。丛静猛然抬头看向丛屹,丛屹也在平静地望着她,她似被人窥探心事,立刻心虚地垂眸盯着手里绣了一半的红牡丹。她性子文静沉闷,虽是丛家唯一的女娃却是最被忽略的那个,家族里的所有资源都倾向于男孩,谁又会在乎丛家的女娃需要什么呢,她只需要学会洗衣烧饭、寒耕暑耘将来找个夫婿做个贤妻就行,谁又会注意她曾用树枝在土里拼凑出来自己的名字呢。
“二郎的意思是让女娃们都去学堂?可是西宁也没有收女娃的呀。”丛凤虽觉得女子读书可有可无,但不好驳丛屹的提议。
“正是,巧姐儿如今正是启蒙开智的年岁,也一并去。至于如何上学,你侄媳妇会打点好,家中子弟读书的钱全由我出。”
可如今不一样了,霜姐儿能有这个机会,巧姐儿也能有这个机会。她们以后都不用躲在一处用树枝写自己的名字,她们可以堂堂正正地坐在课堂里,在细白的宣纸上横竖撇捺地勾勒出来。
“巧姐儿愿意去。”向来沉默寡言的丛静开口,话语里带着急迫。
“好,就这么定了。”
一锤定音,再无更改。
丛静留他用膳,他道:“答应了你嫂子要回去用晚膳,你们吃,不必张罗我的。”
郁祯不打算自请先生,因是两娃娃从未接触过学堂,怕她们心生抗拒,不能坚持。西宁有些望族会自设学堂聘请西席先生。于是她先遣人打听谁家有请西席先生教授,然后从一堆请帖、拜帖里面将这几家的抽出来,应邀赴宴,若是这家没递帖子,她便一个拜帖递过去。她亲自到访,一通仔细甄选,最后敲定了潘家。
铜鹤香炉飘出缕缕幽香,青瓷盘中堆满新鲜瓜果,茶盏里的茶汤浮沫散尽。姚夫人坐在花厅里饮茶,她瞥了一眼身旁形貌昳丽的郁祯,见她似有话要说便问道:“夫人可是有事?”
“正是,实不相瞒。我家表妹和侄女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我正替她们寻先生呢,又巧听说潘府设有家塾,便想着来求学拜师。”
她眉开眼笑道:“夫人原是为了这回事。你开口那是看得上我们潘家,女娃们来了正好有个伴。府里男娃年纪稍大如今都在族学里上课,家里请的先生就是识文教字的,你若不嫌弃,尽管来。”
姚夫人乃常平使的潘大人的夫人,常平司统管义仓、免役、市易、坊场、河渡、水利等事务。潘家家风严明,姚夫人淳朴良善性子直快,潘家又有三位适龄女娃能和霜姐儿、巧姐儿相伴,郁祯觉得潘家最合适入学,便递了拜帖。
“原本我也想在家里给她们请个老师,但学习这事还得有伴督促,道是:三人行必有我师。姚夫人定个时日,我将娃娃们带过来拜师。”
“后日如何?我这两日遣人将书桌布置出来。”
“极好!我也得准备准备拜师的六礼。”
她话音刚落便有丫鬟来报:“薛娘子来了。”
姚夫人催道:“快请人进来。”又朝郁祯道:“我府上宴请时你见过的,是我表弟媳薛澜,我最近身子有些不痛快,便喊她来诊脉。”
郁祯想起薛娘子年轻瘦弱的模样,惊道:“她会医?”
“她家世代从医,祖上可出过太医院医正。别看她身单力薄,女子们不好启齿的毛病她都会治。”正说着,人便入了花厅。
与两人见过礼,薛娘子道:“不知表嫂这里有贵客,来早了。”
郁祯笑着回道:“我哪是什么贵客,今日是找姚夫人讨个人情。不过,我这人情也讨到了,也该走,再不走姚夫人又要张罗我用晚膳了。”
姚夫人也不把郁祯当外人:“她一来你便要走。我不许,你得吃多盏茶再走。”
薛娘子捂唇而笑:“表嫂这是不放人了。”
三人闲聊了一阵,刚过未时,郁祯再次告辞。离开潘府,她遣人到城西竹溪街报信又到市集上采买读书所用的笔墨纸砚,和拜师所需的六礼。
后日一早,郁祯带着两女娃到潘府拜师,此后,丛家女娃们便开启了求学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