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大人,可别是忘了,去年西宁闹时疫,我可是一日不休地扛了三月。林将军嘉奖我,还许我半月旬休。被你奴役至今,我还一日未休。如今也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
“不许!”
“你这是苛待下属!”丛屹嚷了起来,“这个时辰林将军应当在营中吧,既然你不认,我找他去!”,他扭头就走,人还没出门口就被喊回来了。
“站住,就给你三日,剩下的等你成婚一起休。”
“若我答应成婚,可以现在休半月?”
丛骁的目光从案桌移到他面上,显然是被丛屹的条件打动:“可以,但你必须告诉我,要去哪?”
丛屹摸了摸鼻子,扯出一抹笑:“不去哪,就在西宁城逛逛。”
“不可反悔!”
“知道了!”
西宁州与成都府相隔千里,腾出半月时间一来一回怕也是不够,但既有打算便不能做罢。
丛屹收拾完行囊、干粮立刻出发。他一路上风餐露宿,终于在第七日响午到了绵山县。花了一番力气,使了些银钱打听几下就摸到郁家的门。
丛屹采取守株待兔的办法,若没待到兔子再敲门拜访。他来之前就想好了,倘若见过之后不满意,在郁家直截了当将婚事作废。他甚至还想了个能弥补两家未能结成姻亲的办法,认郁大人为干爹。
这也算维系了两家的关系。
他将疲倦的马栓在槐树下,找了间茶肆将水灌满,又摸出一张烧饼在槐树下啃了起来。
天似有意要满足他,他靠在槐树下并未等太久,一顶华盖马车缓缓地从街口驶来,旁边还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
马车从他面前驶过,他瞧见上头赫然刻着郁宅二字。萎靡的精神顿时振奋。
今日赏戏是郁玮的主意。郁玮怕从京城来的大妹妹觉得被冷落,有意邀郁祯外出走走,恰逢齐家的戏楼办三月三庆典,便约了今日一同去赏戏。
郁祯对戏曲无太多兴致,可郁玮盛情相邀,她亦不好拂了他的意。赏完戏又被齐家表哥拉着一同用了午膳,耗到这个时辰才回郁宅。而郁悦被郁家伯父禁足,自然无法与他们同行。
车到门口,郁玮先下了马,伸出长臂牵郁祯下马车:“小心些。”
看门的小厮见两人回来了喊了声:“郎君和姑娘回来了!” ,顺手牵了郁帏的马去了马厩。
郁祯带着帏帽,白纱盖住了脸庞,脚上那双缀花秀鞋落到地面上时,槐树的嫩叶发出轻颤。微风拂过,吹起帏帽白纱的一角,露出莹白无暇的脸庞,柳眉弯弯,眸含春水,琼鼻凝脂,樱唇点丹,窄肩细腰,亭亭玉立,步履翩跹。
丛屹躲在树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处,身体如被定住。从后背的脊椎处窜出酥酥麻麻的感觉,后脊如被羽毛拂过,发痒又酥软。站了许久才回过神,脑里如放了一场绚烂烟花,徒留绚烂璀璨后归于无的落寞。
他呢喃:“我这是怎么了?”
丛屹虽不知自己到底如何了,但退婚的念头已经消失殆尽。
夜里,丛屹躺在客栈的软塌上,疲惫不堪的身躯本应尽快睡去。但大脑如同停不下的快马,不停地回闪下午那一幕,浑身上下燥得慌。
他翻了个身,将后背对着外边试图获取一丝凉意,双眸呆滞地望着灰蓝色的帏帐,脑里生出一个念头,他想再瞧上自己的未婚妻一眼。
天刚擦亮,丛屹特意换了身最得体的衣衫,湖水蓝暗纹的圆领外袍,腰缠铜质虎头革带,乌发束于玉簪下,颇有几分风流倜傥。原本他是准备穿这套衣裳去退亲的,好歹让郁家人意识到,自己这外形样貌,他家女儿是高攀了。
而如今穿上这套衣裳,心境已不同。情不自禁地对镜自纠起来,唯恐哪处不够得体。
郁祯今日是不打算出门的,但早上李戴兰过来一趟说,想置办些铺子,让她跟着一同去瞧瞧。
她换了身鹅黄春衣便跟着李戴兰出门,几间铺子都在相邻的街上,牙人带着她们一一逛过去。李氏觉得价格不合适,只说再瞧瞧便准备回去。
路过吴家糕点铺时,郁祯提议去买几打糕点回去。
李戴兰坐在马车上等,青蒿陪着她进了糕点铺子,想着郁悦爱吃便各种款式皆打包了些。郁祯见青蒿手里提不下,主动揽过两包提着。
主仆二人刚出了糕点铺的门,街道上窜出俩赤脚棕脸的小乞儿,头发蓬乱地扎着,直冲冲地朝她奔来,将她手上提着的糕点撞掉地上。
郁祯被乞儿一撞,踉跄了几下,幸而青蒿扶住了她。
乞儿撞了人正要假模假样的道歉,不料,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头顶上响起阴沉的男声:“你小子是故意的!速速道歉并说明实情,否则我就将你这块肩胛骨卸下来。”
这是老把戏了,两个乞儿,装作追逐打闹,不小心将贵客的糕点撞翻,贵客不愿细究,顶多怒骂几句便拂袖而去,落地的糕点就留给乞丐们分用。若遇上郁祯这样心肠好的官家小姐,可能还会怜惜他们给点银钱。
郁祯站稳便瞧见,乞儿已被英姿挺拔带着肃索之气的男子扣住,那话自然也传入了郁祯的耳中。
抬眸看去,男子灼灼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那眼神算不上清白。
郁祯连忙错开眼。自打发生那事后,她对于男人的目光十分敏感和排除。为避免往事再发,她出门都带着帏帽。
而此刻她的帏帽落在马车上,无帏帽的遮挡,郁祯内心有些焦灼不安。
今日再见,丛屹觉她这身鹅黄衣裙更显美貌,称得人比花娇艳。自郁宅随了她一路,于此,终于能与她稍稍亲近些。因此眼神也大胆、直白了几分。
丛屹将人押到郁祯面前。
乞儿龇牙咧嘴的喊疼:“公子饶命,贵人姐姐,我错了!我是故意撞了您的糕点,但我也是被迫的,我若不做他们便要打我。”
乞儿的目光扫向不远处的巷口,那里围着几个十来岁的乞丐。乞丐们抱团,又各有分工,年龄大些的指使小的干些轻松的活,譬如这类不太需要技巧的活。
丛屹一个刀眼甩过去,巷口聚集的乞丐们立即四散开。
郁祯心下明白了大概,也无意计较,瞥了一眼青蒿道:“再给他一包。”,说完冲男子微微颔首,便转身提裙匆匆离去。
见佳人远去,紧握乞儿肩膀的手立即松开。他痴痴地望着匆匆而去的倩影,心头生出几分懊恼,怀疑是否自己表现得太过凶狠吓着她了。
本以为还能搭上几句话,给未婚妻留个好印象呢。
而郁祯并未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
一个月后,丛家的聘礼抬进了郁宅的霞光苑中,婚期定在了八月初,郁悦彻底坐不住了。
初夏某日的辰时二刻,黄莺照例推开二姑娘的房门送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又寻了整座宅院,依旧没有二姑娘的身影。
婢女黄莺顿时觉得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