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不清楚了,”话痨修士摊摊手,“或许是那传人最近有了什么动静,触碰了萧氏的某根神经?又或是萧氏内部推算到了什么?大宗门的心思,咱们这些散修哪里猜得透。”
他顿了顿,脸上又堆起那副自来熟的笑容:“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道友,一起吧?这次的聚会不简单,我就是看看热闹就走。万一……嘿嘿,万一真有什么风波,我俩互相也有个照应不是?在下金三钱,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并肩之人沉默了片刻,就在金三钱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一个清冷的名字飘入耳中:
“晏怀素。”
“怀素道友!”金三钱立刻从善如流,热情地唤道,“好名字!一看就是干大事的!咱们加快脚步,听说山门前的讲经道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了,去晚了可没好位置看热闹了!”
晏怀素没有再接话,只是默然加快了步伐。
云雾在他们身边流淌,青梧山的石阶仿佛直通云霄。
山风猎猎,吹动晏怀素的衣袍,也吹不散他眼底那一片深沉的晦暗。
青梧山,他终于回来了。
*****
二人轻松通过了山门考验。
沿着蜿蜒山径前往讲经道场的途中,但见青梧山上奇花遍野,灵草生辉,千年灵芝点缀石缝,万年古藤缠绕玉栏。云雾缭绕间,亭台楼阁若隐若现,处处彰显第一仙门的气派。
“啧啧啧,不愧是三大家之首,这般气象。”金三钱连连赞叹。
晏怀素始终面无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待到讲经道场时,此地已是人声鼎沸。白玉铺就的广阔道场上,数百修士或坐或立,低声交谈,略显嘈杂。晨光穿过云层,洒在道场中央的黄金树图腾上,映出一片朦胧金辉。
现任萧氏家主萧自牧不知为何未现身,只让二把手萧凛代为主持。萧凛一袭玄色长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台前,面容肃穆,声音沉稳地宣布论道会开始,却仍止不住台下众人对家主为何缺席的窃窃私语。
金三钱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晏怀素,下巴微扬,指向道场中几个气息格外浑厚、被众人隐隐围在中心的人物,压低声音道:“瞧见没?那个背着门板似的阔剑的,是北境‘狂沙刀’罗烈,据说一刀能劈开沙暴;那边穿得花里胡哨、戴着银饰的婆娘,是南荒来的用蛊高手,人称‘彩蛛娘子’,惹不起惹不起……嘿,琅琊白氏和咱们月川晏氏的人也来了,看来家里长辈们也想看看萧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特意点了“月川晏氏”,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目光却悄悄扫过晏怀素。
只见晏怀素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在那位代表月川晏氏前来的、气度雍容的族叔目光扫过这边时,他几不可察地侧了侧身,将自己半掩在金三钱身后。
金三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并未点破。
萧氏二把手萧凛主持大会,言辞得体,气场强大,但家主萧自牧的缺席,依旧在不少有心人心中留下了疑问。几位萧氏长老与来客论道,妙语连珠,道韵盎然,氛围看似祥和,却透着一股例行公事的沉闷。
“没劲,”金三钱咂咂嘴,“尽是些车轱辘话,真正的干货一点没漏。你看那边几个,听不下去了,直接走了。”
果然,有少数性子急或眼力高的修士,已然察觉到此番“论道”流于表面,悄无声息地退场了。第一日的论道结束后,千余人的队伍已然筛去一小部分,剩余者被萧氏弟子引往山中临时安排的居所。
金三钱和晏怀素被分到了一处名为“枫迟晚”的客舍。客舍位于半山腰,被大片红枫环绕,环境清幽,此时正值傍晚,霞光映照,枫叶流丹,静美异常。
“啧啧,不愧是老大,连给临时客人住的地方都这么讲究。”金三钱一进小院就东摸摸西看看,对院中的石桌石凳和角落里的几株灵植评头论足。
晏怀素则沉默地走进分给他的那间屋子,推开窗,正对着窗外如火如荼的枫林。夕阳的余晖为他清冷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却也照出了他眼底那一抹化不开的、与这静谧美景格格不入的复杂情绪——
那不仅仅是心疼,更深的,是一种压抑着的、仿佛触及旧伤的沉郁。
金三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终于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怀素兄,这青梧山的一草一木,你……很熟悉吧?”
晏怀素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头。
金三钱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我金三钱别的不行,就是鼻子灵,眼睛毒。你一路上看那些花草的眼神,可不像是第一次见的惊艳。还有你看那萧凛时,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攥紧的拳头,指节都白了。”
他顿了顿,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道:“你说,萧家这么大张旗鼓,真是为了找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旧派余孽’?还是说……他们感觉到了什么?比如,当年应该彻底消失的什么东西,或者……人,又回来了?”
窗外,一阵山风吹过,枫叶簌簌作响,如血浪翻涌。
晏怀素终于缓缓转过身,看向金三钱,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此刻仿佛有暗流在涌动。
他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审视着这个看似话痨不着调的同屋。
“你到底是什么人?”晏怀素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惕。
金三钱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举起水杯示意:“我?一个想看看热闹,顺便……或许能交个朋友的散修罢了。放心,我这张嘴,该紧的时候,比谁都紧。”
夜幕渐渐降临,笼罩了枫迟晚,也笼罩了整个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青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