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笑间,二人信步踏入空旷的演武广场,脚步却同时一顿。
广场中央,一座三层楼高的白玉雕像巍然矗立,在月光下散发着莹莹清辉。
那雕像眉目俊朗,衣袂翩然,负手而立,俯瞰着整个宗门——正是褚珩那张带着几分不羁与睥睨的面容。
禺疆静立片刻,清冷的声音里含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揶揄:“不愧是三界称颂的北辰仙师。这萧氏立派不过百年,看来也已承了你的恩泽。”
褚珩闻言,从片刻的错愕中回神,不由失笑摇头:“师父教得好,徒儿不敢居功。三界好评我暂且厚颜认下,但这碑……恐怕并非萧氏手笔。”
他目光悠远,似穿过时空,“您可还记得,我之前提及的青梧山那个隐世小门派?我当年游历至此,顺手替他们修正了那套催命的功法,免去了他们弟子世代活不过二十的横死之劫。”
“倒是……刻得栩栩如生。”
禺疆抬眸,再次仔细端详那尊雕像,指尖微动,仿佛在感受那玉石的温度,回过头看着褚珩,眼底流出一丝赞赏,“你解了他们的传承断绝之危,此恩如再造。”
“还挺俊朗吧?”褚珩挑眉,试图用玩笑掩饰心绪,但眼底的笑意很快沉淀下来,化为一丝沉重,“那个门派,世代受黄金树灵韵滋养,门下弟子天赋卓绝,修为精进神速,在三界年轻一辈中都属于佼佼者,但因为功法传承日久天长出了偏差,都活不过二十岁。眼看要断代了,剩下一群老古董可给愁坏了,传承千年的门派显些砸在那群老古董手里。”
“功法出现偏差,具体是何情形?”禺疆追问,她知褚珩从不无的放矢。
“黄金树有灵,自成天地,受法则庇护。”褚珩解释道,“青梧山的开派祖师引黄金树灵韵辅助修炼,配合创造了一套功法,名叫《青梧引诀》,让弟子可引动黄金树之力辅助修炼,同时将修炼所得部分反馈滋养灵树,形成共生。”
“这小门派的开山鼻祖还是一个惊才绝艳之人。”
“没错,要不是早已坐化,我倒真想认识一下。”褚珩由衷赞叹,继而又道,“这套功法传承超过千年,天长日久有了谬误,导致黄金树内法则失衡,本来黄金树润泽青梧山上的这个小门派,《青梧引诀》的功法也在反馈滋养黄金树,但由于功法偏差,黄金树接收不到青云门功法的反馈,年轻一代这才遭此横祸。”
“原是如此。你此前说的捉虫又是何意?”禺疆捕捉到他之前话语中的关键。
“这正是有意思的地方。我在黄金树上发现了不应存在的‘噬灵虫’,当时的这个小门派隐于世外,结界重重,与外界基本不互通,就算有异族想染指也难。这等阴秽之物,却能悄无声息地寄生在灵树心脉,日夜啃食其本源。想来是祸起萧墙,门派内部出现了问题。”褚珩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我当时在树下,遇见一个资质平平的年轻弟子,正不顾自身微末修为,徒手艰难地捕捉那些几乎看不见的噬灵虫,眼神里是全然的焦急与忠诚……我心中不忍,便提醒他,真正的危险或许不在树上,而在身边,小心被偷家。”
“既察觉门派内部有问题,你可曾警示当时门内主事之人?”
“自然说过。”褚珩语气转淡,带着一丝冷意,“但如今青梧山已是萧氏当家……况且,噬灵虫虽恶,终究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我不认为,一个底蕴深厚的千年宗门,其覆灭的根本原因,会仅仅是这几只微不足道的小虫子。”
“未必。”
禺疆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如古井投石,激起深层回响,“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话音未落,二人神色同时一凛,目光如电射向藏经楼方向!
一道黑影,快得只留下一缕残影,正以惊人的速度飞檐走壁!
那人对宗门内的明哨暗卡、禁制布局了如指掌,身形如烟,几个利落的起落腾挪,便精准地绕开了所有巡逻守卫,如同暗夜中的蝙蝠,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藏经楼二层窗户边,一闪身便没入了楼阁的阴影之中。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无需任何言语,原地身影微晃,如清风拂过,已瞬间折返,朝着那不速之客消失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追袭而去。
青梧山的夜,并非一片死寂。
对于某些人而言,这正是行动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