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从最简单朴素的选项开始排除。路之正这辈子加上上辈子一共知道江树五个地址，虽然不抱希望，但他准备先跑一遍。

排在第一个的是他住的地方，也就是前两个月着火那个家。

冬天这个时间天还没亮透，天上飘着毛毛雨，老小区发黄的的声控灯也不灵光，楼道里更显得阴森潮湿。路之正爬楼梯上了楼，还没有走到江树家门口，就为眼前的景象心头一惊。

掉皮的铁皮大门上被鲜红色油漆喷得面目全非，能勉强辨认出几句不堪入目的脏话，门锁有暴力撬过的痕迹，路之正转了下门把手，没有转动。

路之正又检查了遍门牌号确认这是江树家，就在他拍照保存的时候，楼梯传来了一阵声响。一只拴着彩色编织绳的卷毛小狗蹿了上来，紧接着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拖着买菜车一步一步挪了上来。

路之正连忙上前帮老人把车拎了上来。

老太太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了路之正几眼，似乎是看路之正三好青年的外形，态度和善了些，但语气仍有几分刻薄：“你找这家？”

路之正乖巧点头：“您认识他？”

老太太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他啊，这家是个黄毛小伙子，在这住好几年了，晚上也不回家。不过他好久没在了，前两个月着火之后就没住在这了，房子一直空着呢。”

“我昨天早上遛完狗回来就这样了，吓死个人哦。谁知道是不是讨高利贷的。”老太太眉飞色舞一边叹气一边摇头，“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我们这个退休警察地方都有人闹事，还了得了，我当时就报警了。”

路之正手动忽略了老人对世风日下的高见和对某个年轻人的人身攻击，提取了关键词，耐心追问：“警察怎么说？”

“哼，警察根本没用，都是吃白饭的，来拍了个照片就完了。”老太太把正在蹭路之正的鞋的摇粒绒拉了回来， “有监控都找不着人，也不知道花钱装那个东西又什么用，现在的警察啊……”

吃白饭的前派出所民警陪着笑脸把老太太送进屋了。

不管怎么说，有人报警了就是好事，路之正还担心这楼没监控呢，看来是有的，等会去麻烦一下他吃白饭的前同事也不麻烦。

这一趟比他预计得要来得有收获，路之正下楼，准备换下一个地址，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身材纤长，戴眼镜，白衬衫黑风衣黑裤子，站在屋檐外。这会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但无法忽略，那人就伫立在雨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梦。

路之正在远处观察了他片刻，从他身后走了过去。

“嗨。没带伞？”他撑开自己的伞打在了青年的头上。

青年如梦初醒地回过头，看到路之正明显有些意外。

路之正不由分说把伞塞到了他手里：“打着吧，我有帽子。”

青年定定地盯着他看了几眼。

“谢谢你。”

他说话的腔调也像在做梦，字正腔圆但调子带着几分做作，看着路之正的眼神也有些飘忽。

路之正没有继续和他搭话，朝他摆摆手，披上冲锋衣帽子就走进了雨里。

离开青年的视野之后，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停下了脚步，神色骤然警觉了起来。

他刚刚把伞给那个人当然不是今天善心大发助人为乐的，路之正看到那个人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谁了。

那个人就是牧文卓。

上辈子只知道名字，那天在江树家里也没有看到脸，但是面对面听他开口说话的那一秒钟，路之正脑海中某段久远的记忆突然清晰了起来。

那是一个小男孩，长得很白净，但脸上满是污渍，衣服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体面整洁，神志不清地靠在他背上，稚嫩的童声调子像梦话。

“大哥哥，谢谢你。”

“谢谢你。”

路之正知道他在哪里见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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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的青年举着伞，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突然笑了。他撑着那把伞兀自站在原地笑了一会，一辆车在他面前挺了下来。

他上车，没管淋湿的头发，把路之正的那把伞仔细折了起来，打开公文包。

——里面静悄悄躺着他自己没用过的伞。

车子没开多久，开进了市中心商务区一栋写字楼的停车场。青年下了车，刷卡坐电梯上了顶楼。这个点还没上班，办公区没有开灯，他刷开自己办公室的玻璃门，发现屋里有个人。

那人一身黑，兜帽罩住头发，这个阴沉的天气还戴着墨镜，腿翘在桌上躺在他的老板椅里，正拿着他桌上的相框端详着，看见他来摆摆手算打了个招呼。

青年会心一笑。

“小江哥，来我这怎么也不打个招呼，怎么也要招待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