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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大铛博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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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德额角的青筋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刘礼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若是觉得此数太难”,还有那若有若无扫过他的目光,像一根淬了毒的针,刺在他心上。

想反驳?想争辩?想质疑二十万两现银根本不切实际?可刘礼早就堵死了所有退路!

他说的每一句都占住了绝对的大义名分:为陛下谋利!为内帑开源! 谁敢说“不”?!谁敢公然说“内帑不需要那么多钱”?!谁敢说自己“觉得二十万两太难拿不出来”?那岂不是自承无能?更是对他戴德刚提出的“工部优化法”的无情嘲讽——既然你觉得工部介入就能增效,怎么连二十万两都不敢想了?

更重要的是,刘礼狡猾地把“提出更好方案”和“独立承担风险”捆绑在了一起。他现在要是跳出来说“工部主导必能更好”,刘礼绝对会当场追问:“戴公公能立军令状,保证新法之下稳得二十万两以上?若不足数,或事有差池,由谁来担这干系?” 他戴德怎么敢?他手上只有柳伯年那份虚头巴脑的技术札子,连具体成本预算、操作流程都没有!他怎么担?拿什么担?

巨大的憋屈感让戴德胸口气血翻涌,但他终究是东厂提督,城府极深,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几乎扭曲的笑容,那笑容更像是在呲牙: “老祖宗…说得极是!为陛下内帑增益,我等…自当尽心竭力!”

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阴风。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显得有些僵硬:“既然…一切皆有老祖宗主持大局,奴才等…定当恪尽职守,配合…姜侍郎办好这差事。” 他故意将“姜侍郎”三字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讽刺和不甘。

范福见状,如蒙大赦,肥胖的身体立刻像装了弹簧一样弹了起来,脸上重新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对对!戴公公说得在理!奴才回去就办!立刻召集账房,把那成本、印销、利得…盘算个仔仔细细、清清爽爽!务必让老祖宗在与姜侍郎叙谈时,心里有底,话里…有数!”

他把“心里有底”、“话里有数”说得格外强调,拼命暗示自己只负责提供“弹药”,绝不当出头鸟扛大旗。

李信也跟着诺诺站起,腰弯得更低了。徐义早已收好图样,安静起身,垂手而立。只有王忠,魁梧的身躯依旧安稳如山,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言语交锋不过是过眼云烟。

“既如此,”刘礼的声音带着一丝驱客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果断,“都各自散了吧。明日午后,范福你将预算详案先呈于咱家过目。李信,刊印所需物料人手名录,你也备一份,随时听调。王忠,随我留一下。”

“是!”众人齐声应诺,躬身行礼,依次退出议事厅。

厚重的门帘无声落下,隔绝了内外。厅内只剩下刘礼和王忠两人,还有角落里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小顺子。沉水香灰白如雪,冷寂的空气重新沉淀下来,方才那无形的硝烟似乎还悬浮在光影交错的空间里。

脚步声渐远,戴德压抑着怒火的低语在门外隐隐可闻,随即消失在甬道深处。

刘礼端坐的身影,在门帘落定的瞬间,极其细微地晃动了一下。一直如渊渟岳峙的紧绷姿态放松了一分。他深深吸了口气,带着沉水香微凉的气息,似乎要将刚才耗费的巨大心力也一并吸入抚平。刚才那番运筹帷幄的阳谋,看似碾压,实则险之又险,步步惊心。一步算错,后果不堪设想。焦灼感,并未完全散去,只是暂时被冰冷的掌控力压制了下去。

王忠上前一步,如山般稳重的身躯带来一种实质的安全感:“督主,可要我这边……?”他意有所指,目光瞥向门外。

“不必了。”刘礼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捻动扳指的动作恢复了从容,但眉宇间依旧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让他们看吧。这‘二十万两’的话放出去,风已起,雨或至。堵不如疏。”

他目光投向前方虚空,低语道:“关键在于姜兴……明日一晤,是成是败,皆看他了。” 这是将所有的希望和赌注,都压在了皇帝看重的那个年轻侍郎身上。也把所有的压力,都倾注了过去。成了,海阔天空;败了,姜兴身败名裂,皇帝失算,他刘礼亦会威信受损,但至少保住了内廷“只为陛下利谋”的表象和集体安全。

角落里的小顺子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老祖宗这句话里的分量沉甸甸的,比他扛过的任何一件金银器皿都要重。

“二十万两……” 刘礼又轻轻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仿佛在掂量它的斤两,又仿佛在确认自己为皇帝撬动未来的决心。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长案上那几份压着青玉镇纸的奏章上,语气转为平淡,“更值夜的,备醒神汤。夜还长,事未尽。”

“奴才这就去办!” 小顺子如获大赦,连忙躬身应声,蹑手蹑脚却又飞快地退了出去,终于离开了这个让他心胆俱颤的地方。

厅内只剩下刘礼和王忠。窗外,皇城一片死寂的深黑。琉璃宫灯的灯芯偶尔“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朵小小的烛花,照亮刘礼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犹如孤狼般的决绝与疲惫。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章,翻开,动作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那枚温润的玉扳指,在灯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冰冷的光泽。桌案上,为明日与姜兴那场决定命运的谈判而铺开的无形棋盘,已然落子如飞。

议政厅的帘幕再次隔绝内外,但今夜司礼监的烛火燃起又熄灭,掀动的波澜却刚刚开始扩散。宫城深处,更深沉的黑暗仿佛涌动起来,只待吞噬掉所有敢于撕破宁静的光亮。明日正午,一场关于权力、前途和二十万两白银的棋局,将在礼部的衙署内,正式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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