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严丝合缝地,回到了人鱼的怀抱。
石像仿佛活了一样,将那婴儿缓缓包裹起来,令它最终也成了雕塑的一部分。随后,只听岸边传来一声巨响,海面上的冰一片片碎裂,汹涌的浪潮接踵而至,千军万马般朝港口雕塑的方向袭来......
岑越在南洋生活时见过海啸,最先反应过来,当即左右各拽一人往回跑。
此刻御寒的衣物倒成了累赘,海水很快追上了他们。白木枝小腿上的棉裤被浸湿,似有千斤重。
他们撤退出港口后,已经精疲力竭,脚下的水流顺着分岔的道路不停冲刷,水位不断上升。白木枝喘了口气,抬头分辨前方的路标。
塞壬博物馆。只有向右的箭头上有字,他们来不及思考便被水流推着前进。
博物馆夜间不开放,但是大门却没有上锁,也没有门卫看守。独属于空间的、熟悉的怪异在三人之间静静漫延,谁也没有多话,推开门便走了进去。
漆黑的走廊尽头,分别有三扇门,墙角逃生标识散发出的荧光照映着它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馆内的冷气比外头的寒潮更加刺骨。
“要分开走么?”白木枝问。
伴随着轰隆一声,走廊突然闪烁了一下。墙上有扇玻璃窗,脚下的橡胶地板很好地吸收了三人的脚步声,让馆内的夜晚更加寂静。
“是闪电,要下雨了。”岑越说,“我们一起,走中间。”
中间的门很重很紧,用力推开后,季晓舟便靠在门后气喘吁吁。他一边平复心跳,一边警惕地盯着中间展区,那个蔚蓝色的密封生态水缸。
场馆模拟了小镇本土水域的生态系统,两侧设置了珊瑚礁谷展区,天花板上悬吊着各类鱼类模型。可是季晓舟完全没有置身海底世界的梦幻感,他有点害怕那个生态缸中沉睡的人鱼突然睁开眼睛。
岑越一步步靠近,才发现玻璃水缸很高很宽,占据了中央展区的一整面墙,几乎要触及穹顶。人鱼的歌声,是不是只有眼前这个沉睡的活体才能带给他们?
白木枝和季晓舟绕到两边的副展区查看,留下岑越单独站在水缸前。
一阵钝痛将岑越从放空的思绪中拉扯回来,他抬起手背查看伤口,只颜色变得灰暗,并无其他异常。不过,疼痛越来越剧烈,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
岑越离开生态缸,蔚蓝的光圈渐渐远去,他站到角落的阴影里,倚靠墙壁缓慢蹲下。
白木枝在副展区找到了一个留声机,下方的柜子抽屉中存放着两张黑胶唱片。
她取出一张放在转台上,抬起唱针轻轻接触唱片。她等了很久,久到以为这根本就是一张空唱片。她的手即将碰到唱针,留声机里忽然传来婴儿的哭声。
尖锐的哭声回荡在寂静的场馆中,让人头晕目眩。人鱼睁开了眼,发狂般撞击着坚硬的玻璃。
白木枝站在留声机前,陡然生出强烈的恐惧,应该是心悸更为贴切。她一只手捂住左耳,一只手颤抖着拨掉了唱针,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玻璃缸内闷闷的撞击声没有停止。人鱼比他们更加焦躁不安。
季晓舟听到动静慌忙跑到主展区,在角落里发现岑越蜷缩的身影。
“你怎么了?”季晓舟扒开那人捂住头的双手,低头看他的脸,“怎么出这么多汗?白木枝!你人呢?”
她顾不上回应季晓舟的叫喊,迅速换了一张唱片。
这次没让她等太久,悠扬的歌声倾泻而出。旋律重复第二遍时,她拿出手机,按下录音键。
“我......好一点了。”岑越慢慢呼气,“没有那么疼了。”
他的睫毛被汗水、泪水糊了一片,在白木枝出现之前用袖子轻轻蹭了蹭眼睛。
白木枝望向他的眼神夹杂着担忧和歉意,最终也只是说了一句:“走吧。”
季晓舟将人扶起,回头看了眼那条人鱼。它穿着蓝白裙子,低垂着脸,安静地飘浮在水中,浅灰色的眸子神光涣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木枝没有忘记,这个空间的主人是一位母亲。而她无法通过这个虚拟的空间真正解救她,正如她此刻对岑越突如其来的疼痛束手无策一样。
黎樊也失败了不是吗?空间仅仅是一种可供参考的追溯材料,无法治愈病入膏肓的人心。而为了渺茫的、阻挡在层层心防之下的真相,他们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这值得吗......
博物馆旁有家停业的餐厅,门口贴了转租电话。外面没有下雨,海水也没有继续向内部深入,这里的积雪依旧很厚,他们走了将近一整夜,急需休整。
这家餐厅也没有落锁,大概是东西都搬走了,并不担心有窃贼。
白木枝打开手提箱,将矿泉水和杂货店搜刮来的鱼干分给他们。
“好咸。”
虽然这么说,季晓舟却很珍惜地小口小口喝着水。填饱肚子后,他打了个哈欠,扯下餐桌上的桌布盖在身上,没过多久就闭上了眼。
餐厅里的沙发位让白木枝想起了她的麦田列车。她看着门口漆黑的天空,路灯的黄、雪地的白是仅有的色彩。如果是一个人该有多孤独呢。
她把毛毯往岑越身上挪了一些,在沉静的呼吸声中环抱住了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