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进入塔内,而是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将自己那残破不堪、千疮百孔的身躯,如同最忠诚的獒犬守护巢穴般,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堵在了那个唯一的、狭窄的通道口。他背对着塔内可能存在的、微弱如萤火的希望之光,面朝着塔外无边无际的、充满贪婪与恶意的黑暗丛林,将自己化作一道血肉铸就的闸门。
粘稠的油污和温热的血水,不断顺着他的身体滴落,在入口处积成一小洼深色的、粘腻的泥潭。他完好的右手,依旧如同焊死般紧紧握着那根染血的钉棍,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骨节分明。
头颅微微低垂,散乱沾血的发丝遮住了部分面容,仿佛力竭昏迷,但每一次沉重得如同拉动破旧风箱般的呼吸,都在死寂中清晰可闻。只有那偶尔从低垂的乱发缝隙中掠过的眼神,如同黑暗中一闪而逝的幽光,依旧保持着令人心悸的绝对警觉,如同潜伏在阴影深处、随时准备撕碎猎物的独狼。
净化塔内,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影一头盔探照灯惨白的光圈,死死凝固在影五堵住入口的那个浴血背影上。暗红的血水正顺着他断裂的臂膀、残破的衣襟蜿蜒流下,滴答、滴答……一声声敲打在粘稠的油污地面上。这声音在绝对的死寂中被无限放大,沉重地、毫无间歇地敲打在塔内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脏上,每一次滴落都仿佛砸在紧绷的神经末梢。
操作光屏上,那代表皇后神经活性的纤细蓝线,在低能量勉强维持下,极其微弱地向上跳动了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挣扎,却又迅速被无形的重压拖拽,无力地滑落,在代表生命终点的死亡红线上反复拉锯,每一次下滑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呼吸。救生舱发出的低沉嗡鸣,是这片凝固绝望中唯一的、单调的背景音,更衬出死寂的沉重。
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启谦,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那张沾满污泥、已然干裂的小脸上,那双酷似卡斯蒂的、曾经充满灵动的眼睛,此刻透过污垢的缝隙,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入口处那个如同血铸的、一动不动的背影上。
恐惧、悲伤、绝望……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堤坝瞬间崩溃。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污,留下两道清晰而刺目的泪痕。
他死死咬住自己瘦小的拳头,牙齿深深陷入皮肉,几乎要咬出血来,用尽全身每一丝力气,才将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撕心裂肺的悲鸣死死堵住。然而身体却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影一缓缓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沾满污迹和血点的面罩下微微颤动。再睁开时,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被血与火淬炼过无数次、磐石般坚硬冷酷的光芒。他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缓慢地渗出鲜血,染红了临时包扎的布条,但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猛地用那只未受伤的胳膊撑起沉重的身体,金属外骨骼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声音低沉,却异常稳定,如同铁锤砸下,瞬间击碎了塔内凝固的绝望:
“轮流警戒。我第一班。影七,皇后状况?”
影七的目光艰难地从那个堵住光明的血色背影上收回,他那双总是冰封、如同万年寒潭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缝隙,但瞬间又被更刺骨的寒意覆盖、冻结。他转向光屏,声音依旧冷硬如铁,没有一丝波澜:
“稳定。但能量……”他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如同冰锥,“撑不过十二个标准时。”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深处捞出,淬了致命的寒毒,然后重重地砸在油污的地面上,宣告着无可逃避的结局:
“下次能量逸散……就是决战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