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成了凌惜月世界唯一清晰的标签。
单人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单调的“嘀嗒”声。她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怔怔地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对外界的触碰毫无反应,唯有手指会偶尔轻微地颤动一下,但也只是空洞的条件反射。严重的抑郁症将她的感知力隔绝在了一个厚重的玻璃罩外,她能看见光影,能听见声音,却无法触及,也做不出回应。
护士敲门进来,领着一行探望的人。眼眶微红的路米雪,还有面色沉静,递上果篮的顾辞远。他们小心地围在床边,低声唤着凌惜月的名字。但凌惜月依旧没有聚焦的瞳仁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
小小的身影在这时蹬着床边的矮凳,努力凑近妈妈。是安安。原本粉嘟嘟的小脸失去了不少光泽,黑葡萄似的眼珠因为缺少睡眠而有些无神,粉色的蝴蝶结绑在她的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对比之下更显伶仃。她身上的擦伤和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成成最先注意到。他眉头一拧,指着安安卷起的袖子下那块明显的擦伤,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安安的胳膊怎么了?”
安安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把袖子扯下来盖住。“没、没什么……不小心摔的。”她低下头,小手却还在笨拙地整理袖口,想把那片泛红的破损边缘藏起来。
路米雪立刻拉过安安,轻轻卷起袖子。不止是手臂,膝盖上也有刚结痂不久的伤口,虽然看上去不深,但一块块散布在她瘦小的身板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可怜和顽强。是上午路上摔得伤,一直担心凌惜月的情况,竟然忘记了安安受伤了。
顾辞远眉头皱起,没说话,但已转身按响了呼叫铃。
很快,护士带着医生过来,医生仔细检查了安安身上的伤。她配合地抬起胳膊,放下腿,小嘴巴抿得紧紧的。检查过后,医生动作轻柔地开始消毒、上药、包扎。冰凉的棉签碰触伤口时,安安的身体还是会细微地抖一下,但她没吭声,目光却牢牢锁在病床上毫无反应的凌惜月脸上,仿佛看着妈妈能消解所有的痛楚。
“好在都是皮外伤,不深,注意别沾水,按时换药,很快就能好。”医生包扎完,留下几小包消炎药膏,“就是有点营养不良,加上精神压力大,孩子太瘦了,得多补充营养,好好休息。”
“这孩子……”路米雪看着安安被纱布包裹的手肘和膝盖,又心疼又心酸,她俯身,用尽量柔和的声音对安安说,“安安,今晚跟姨姨回家好不好?姨姨家里有很软的床,还有晴晴姐姐可以陪你玩。姨姨照顾你几天,等妈妈好一点你再回来?”
安安毫不犹豫地摇头,清澈的目光透着执拗:“不要。我要在这里陪妈妈。”她挣脱了路米雪的手,立刻爬回那张矮凳上,像只固执守护领地的小兽,趴在病床边缘,小手紧紧握住凌惜月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的手腕。那只手曾经给予她那么多温暖和拥抱,如今却冰凉的,只有安稳脉搏的跳动传递着一丝微弱的生命力。
接下来的日子,就成了这幅无声却揪心的画面的重复。无论谁来劝,路米雪试了一次又一次,甚至想强行带她走,但只要感觉有人要把她和妈妈分开,安安就会变得异常紧张,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挣扎,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抗拒。
最后,医院和所有人都妥协了。搬来了一张矮小的折叠陪护床,勉强塞进病床边,铺上了路米雪带来的柔软被褥。安安白天就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学着护工阿姨的样子,笨拙却无比仔细地用棉签蘸水,轻轻擦拭妈妈有些干裂的嘴唇,用湿毛巾擦妈妈没有知觉的手指;或者趴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话。内容零碎,却是她世界的全部:“妈妈,今天外面的太阳有点刺眼,我把窗帘拉上一半哦。” “妈妈,护士阿姨说你要多喝水,安安给你倒水啦。” “昨天来的那个爷爷,是顾叔叔叫来的,他们说能帮你治病,你别怕。”
到了晚上,她就蜷缩在那张小小的陪护床上,非要侧躺着,脸朝向妈妈的方向。哪怕病房里一直开着柔和的夜灯,她也常常睡不着。黑暗中,她能清晰地听见妈妈的呼吸声,但也能听见外面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这些细碎的声响会让她警惕地支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