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夕着急地一把拉住他,问道:“你这是又要去哪?你一身的伤,还不等着我给治治?”
盛非尘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大师兄手下留情了,我的鞭刑只打了一半,另一半……大师兄答应我安置好了他之后再回去领罚。我自然还要回去领完门规刑罚。”
苏怀夕有些担心:
“你领完门规刑罚估计快没了半条命了,你舅舅必然知道此事,那你不是还要受家规?”
盛非尘没有做声。
苏怀夕蹙着眉低声叹道:“救下他,委实代价也太大了些……值得吗?”
盛非尘没有说话,然后好似想到了什么,他顿了顿,郑重吩咐苏怀夕:
“他醒了之后,别告诉他我来过,你多包容他些,他是病人,你别与他置气。”
苏怀夕手上动作轻了一瞬,眉眼间掠过一丝同情:
“行,你回去好好处理自己的伤口吧,记得留口气来找我,我便能救你。”
盛非尘不把她的调侃放在心上,眸色一沉,走出门时,又警惕地回头叮嘱:
“武林盟会必定事端丛生,待他醒后,便劝他离开这里,这里太危险,我不一定能护住他。” 他的嗓音沙哑如碎玉,眉间紧蹙,像是被巨石压着般为难。
苏怀夕忽然有些心软,那个向来光风霁月,云淡风轻的盛非尘,何曾有过此等纠结为难的时刻。
这般挣扎的模样她是从来都没见过的,这人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人下凡一般如此的不真实。
他态度坚定,每一句话都说的无比庄重。苏怀夕被他认真的神情感染,末了,点了点头道:“行了,你快走吧。”
楚温酒在混沌中看到了盛非尘的身影,那人,霜色衣服脏乱不堪,上面还染了暗红色的鲜血。他微凉的指尖拂过他滚烫的额头。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照顾好自己,别害怕。”
他心口猛地一疼,挣扎着伸手去抓,却只触到一缕冰冷的雾气。
惊醒时,冷汗已浸透单衣。
苏怀夕正拧着湿帕子,袖口粘着暗红色的血迹。
楚温酒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发颤:
“苏谷主,你手上的血是怎么回事?是你救我回来的吗?”
苏怀夕面色如常,心里却叹了口气,这新鲜的血,分明是盛非尘身上的。
她尴尬地笑了笑,甩开楚温酒的手,用金针封住他乱窜的经脉真气:
“我可没这么大能耐。盛非尘为了救你,得挨五十九鞭的门规刑罚,现在估计还得去受家规呢。”
“你呀,小照夜,好好护着自己的命吧,你这命,他保下来,确实不易。”
苏怀夕语气里带着调侃,眼神却无比认真,她看着楚温酒苍白的脸,心里也捏着把汗:看这现状,这人怕是也不会听她的……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楚温酒撑起身子,接过苏怀夕递来的药丸,拧着眉一口吞了下去。
他抬眼看向苏怀夕:“他在哪?”
说着便要赤脚下地,被苏怀夕一把拽回榻上:“小祖宗,你可安分些!伤好后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里是哪?”楚温酒问道。
“放心,这里是盛非尘买的宅子,他在他师尊眼皮子底下救下你能把你送到这里来,此地必然是安全的,一时半会儿武林盟追捕不到这儿,你安心呆着吧。”
“你在这……”楚温酒却蹙眉,心道苏怀夕帮了他,如今又守在这儿,怕是会和武林盟结下梁子。
苏怀夕倒是难得露出些感动神色,欣慰道:
“你想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放心吧,江湖正道不止武林盟说了算,我药王谷,谁也不敢轻易得罪。”
楚温酒吃完药休息了片刻,待状态稍缓,还是决定离开。
他穿好衣服,戴上人皮面具,正在检查着自己的冰蚕丝镯。
苏怀夕推门进来时,便看见他起身郑重朝自己拱手道谢:
“多谢苏谷主多次救命之恩,他日有机会,照夜必定衔草以报,但今天,我是非出去不可。”
“你把东西放下,认真听我说。” 苏怀夕劝道。
“我义父尸骨未寒,我师姐如今不知在何处,放心,我命很值钱,我身上背着血海深仇,不会轻易找死。” 楚温酒语气坚定。
“盛非尘若是回来找你,你怎么办?” 苏怀夕忧心忡忡。
楚温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事:“你帮我谢谢他。”
“你的蛊毒我此前便说过,并不是无药可解,我观你们情状,却不知你是否已经爱上了他。”
“但是我能知道的是,盛非尘他早就对你死心塌地情根深种了,我从未见他如此这般,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爱上他了你却自己都不知道呢?”
“既然僵持如此,那便试试吧,与他……若是你也真心爱上他了,你的毒便能解了。”
楚温酒突然低下头笑了笑,眼中闪烁着真诚而炽热的光:“多谢你,苏谷主。”
“不必谢我。行,我也不拦你,把这碗汤药喝了吧。”
苏怀夕倒了碗药递过去,“这药能治你急火攻心之证。你身上没大碍,不过是心病罢了。那些毒都比不上你体内的残毒和蛊毒厉害。”
楚温酒接过药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将药放在桌上,没喝:“这药里有离魂散的味道,我一闻就知道。”
“苏谷主不必担心我把自己的小命玩没了,我不会死的。”
说完,他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苏怀夕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留不住。
武林盟总坛的飞檐下,楚温酒易容成洒扫仆役,佝偻着背在庭院里清扫。
天下武林客齐聚于此,一夕之间,各门各派无数能称得上脸的武林人物都涌到了这里,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三教九流皆以“共商武林大势、剿灭幽冥教、弘扬正道武林”为名聚集,但实际上却都是各怀鬼胎。
楚温酒看得真切,除去那江湖称得上名号的南北武林门派,就连那鼎鼎有名的南少林,也派了子弟前来。
他心中恨意翻涌:“不愧是武林盟,一张拜帖便能让江湖正道闻令而动,当真有一令出而万派从的势头。”
他抬头望去,清虚道长,南少林方丈空隆法师和皇甫千绝三人端坐最上首。
他看着皇甫千绝与各大门派青年才俊子弟觥筹交错,一身华贵却显得谦和有礼,身旁的流黄则格外警惕,紧盯着每一个靠近皇甫千绝的人。
楚温酒忽然明白,盛非尘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息从何而来,皇甫千绝便是如此。
纵使他面上堆满温和,做出礼贤下士之态,眉眼中的冷漠与高傲仍从骨血里渗出。
这股气息无形无质,却让他无论站在何处,都成为掌控局势的核心。
即便身着敝衣混于人群,也终究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楚温酒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义父的话,“太耀眼的人,当不了刺客。他只要站在那,就会吸引旁人的目光,所以他根本无法隐藏。”
楚温酒在心中默念,“无法隐藏……”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太阳热辣如火。
武林盟总坛的气氛也愈发炽热。
各大门派首脑互相拱手作揖,言语间尽是客套:“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某某某,久仰久仰!”
“不敢当,不敢当!”
有人慷慨激昂,拍着胸脯道:“真是我辈三生有幸,武林盟有皇甫盟主领导,我等必能剿灭幽冥教,统一江湖正道!”
也有人贪婪之辈无声低语,盘算着天元焚的宝藏该如何瓜分:
“若能得到至宝,便可笑傲江湖了……”
众人或互夸,或谄媚,或溜须拍马,或嫉恶如仇,或怀才不遇,男女老少齐聚一堂,各怀心思,目的不一。
楚温酒洒扫着庭院,脸上戴着毫不起眼的面具,佝偻着背坐在矮石上,只觉得可笑。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因今日是大事,武林盟仆役都发了新袍子,他把领到的新袍子套在里面,外面依旧是这身破旧行头。
他易容成的这人,面色蜡黄如枯槁,像是患了痨病的肉干。
“咚”的一声锣响之后,锣鼓喧天。
皇甫千绝在众人簇拥下登上讲演台,在锣鼓声中,嘈杂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
楚温酒站在远处,远远站着看向了前方的皇甫千绝。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好似在找什么人一般,清虚道长在,林闻水在,甚至连流黄都在,却唯独没有盛非尘的身影。
他收回心神,看向高台上的皇甫千绝。
那人一身蟒袍,尊贵无比,每一步都沉稳矫健。
三声锣鼓后,皇甫千绝朗声道:“各位英雄好汉,今日武林盟会,召集大家前来,一是为了共商武林大事,二是有重要消息告知,天元焚的下落何在。”
“血影楼与西北魔教勾结,血影楼楼主刺杀前任陆盟主,意图将天元焚收入囊中。如今,血影楼和碧玉山庄已被幽冥教控制。西北魔教卷土重来,碧玉山庄一夕焚毁,江湖武林危在旦夕!天下武林,实是危矣。”
“江湖武林,飘摇之际,若天元焚落入魔教之手,天下将乱。”
“若为正道所得,则是武林之幸!”
这番话像是热油泼进滚水,噼里啪啦的炸了起来,底下的武林子弟瞬间炸开了锅。
有的叫嚣着要集合正道武林大军踏平幽冥教,有的征求力取,提议要先杀魔教掌权话事人魔教左使黑风使,司徒孔。
朱长老抬手示意安静,沉声道:“邀请各位前来,正是为了此事。武林盟身为各门派之首,召集正道守护天元焚多年,从未懈怠。”
人群中有人喊道:“那你们想做什么?”
朱长老朗声道:“今日有两件事:一是恭请皇甫盟主正式接任武林盟盟主之位;二是号召天下武林共守天元焚。若正道武林拧成一股绳,任魔教魑魅魍魉,必将灰飞烟灭!”
“正是如此!” 立刻有人高声响应。
气氛烘托至顶点,皇甫千绝示意朱长老展开一张图:
“这玉佩与天元焚材质相同,应是开启天元焚的关键。若有遇见者,武林盟重金求之。”
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这么说,就算拿到天元焚,没这玉佩也打不开?这玩意儿才是钥匙?”
几位江湖正道的领军人物放下茶杯,紧盯朱长老手中的图。
图上的玉佩纹路刻画得极为细致,纤毫毕现。
突然有人大喊:“既然这玉佩与天元焚有关,那若是寻到了,天元焚的宝藏该如何瓜分?”
皇甫千绝继续道:
“既然我等将此等机密与天下武林共享,待天元焚开启之后,宝藏自当归属正道武林。人人皆可分润,唯有按功论赏,方为公允。”
“皇甫盟主大气!” 人群中立刻有铁塔般的大汉振臂高呼。
“皇甫盟主英明!”
“我等愿追随盟主!”
人人随之响应。
锣鼓声再度冲天而起,宴席正式开席,仆役们开始鱼贯上菜。
皇甫千绝举杯环顾,声如洪钟:“诸位英雄且放宽心,今日只管吃好喝好。值此天下豪杰云集之际,武林盟定当与各位共襄盛举!”
楚温酒在角落缓缓直起身,眉目锐利如出鞘之剑。
他望着高台上推杯换盏的各派人物,眼底的怒火如同燎原之火,在暮色中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