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讲台上的谢允却听得清楚。他眉头微蹙，目光扫向谢家宝，并未立即发作。待巡视一圈后，他回到讲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习字课毕，尚有片刻闲暇，我有一问，欲请诸位共思。”

众学子闻言，纷纷停下笔，抬头望向先生。

谢允目光沉静，缓缓道：“昔年东汉班昭，续成《汉书》，教授后宫，被尊为‘曹大家’；前朝卫夫人，书艺更是精绝。敢问诸位，彼等女子，其所学之经史、所擅之书法，可有用否？”

学堂内一片寂静。谢家宝更是涨红了脸，低下头去。

谢允继续道：“读书明理，识字通窍，乃开启心智之门径，无关男女。男子读书，可求功名，可明志向，可理家业。女子读书，同样可知礼守节、涵养性情、教养子女、乃至如班昭、卫夫人般，成一家之言，留名青史。即便于乡野之间，知书识字的女子，亦能更好地相夫教子，持家有道，遇事明断，不似愚妇般人云亦云，任人摆布。”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谢氏一族，虽非钟鸣鼎食之家，亦重诗书传礼。设立族学，旨在启迪蒙昧，培育子弟。阿辞既有机缘入此求学，尔等当以同窗之谊相待，互相砥砺学问，切莫存了狭隘之见，辜负了这读书明理的本意。”

这一番话，既是对谢家宝等心存偏见学子的敲打，也是对全体学子的教诲，更是对谢明昭求学身份的一种公开肯定与维护。

谢明昭心中暖流涌动，她抬起头，目光看向讲台上那道清癯而挺拔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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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时分，学子们纷纷收拾书篮，向端坐于讲台上的先生行礼告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轻微的桌椅挪动声过后，学堂渐渐安静下来。

谢明昭也仔细整理好笔墨书卷，将先生额外借予她的那卷《诗经名物考辨》小心放入书篮，正准备离开，却听先生唤道：“阿辞，你稍留一步。”

谢明昭脚步一顿，心下微微惊讶，依言停下，垂手恭立一旁。待最后一个学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学堂内便只剩下叔侄二人。

谢允并未立刻开口，他缓缓站起身，踱步至谢明昭面前。他看着眼前这个身量渐长、目光沉静中难掩灵秀之气的侄女，平日里严肃的目光此刻带着罕见的斟酌与更深沉的探询：“阿辞，你天资颖悟，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勤勉不怠，这几个月来的进益，我都看在眼里。”

他微微停顿，似在组织语言，目光如炬，直视着谢明昭，仿佛要看清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如今，我大虞王朝开了恩科，首允女子与男子同场应试，虽阻力重重，争议不断，但这确实是亘古未有的机遇。”

“以你之才学心性，并非不能在这条路上争上一争，于这新辟的蹊径中踏出足迹。堂叔今日便问你一句，撇开家世、抛开世俗之见，你自身，可有志于此途？可曾真切思量过，参试科考，步入那或许艰难无比的仕途，为自身求一个不一样的乾坤？”

来了！

谢明昭心中一震，一股热流自心底涌向四肢百骸。她等待这个明确的支持和询问已经太久。作为一个灵魂来自现代、深知教育平等与机会宝贵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一个封建王朝，首次开放女子科举意味着什么。那是黑暗缝隙中骤然透出的一线强光，是试图打破千年性别与阶层壁垒的第一次石破天惊的尝试，其中蕴含的可能与风险同样巨大。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没有任何一丝迟疑，清亮而坚定的目光直直迎上谢允探询的视线，斩钉截铁：

“想！先生，学生想！学生愿参加科举，求取功名，不仅为光耀门楣，更为验证女子之能，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谢允眼中骤然露出欣慰的光彩，他抚须，连声道：“好！好！我谢家女儿，果有不让须眉的凌云之志！既然你心意已决，志向已明，便再无回头路。科举之路，如逆水行舟，根基必要打得如磐石之固。从明日起，我会对你严加要求，你需有吃苦的准备。”

他稳了稳因激动而有些起伏的情绪，才转入更实际的正题：“明年开春的县试，正可作为你的初试锋芒。此去重在历练，感受科场氛围，检验所学深浅，积累经验。你回去后，务必与你阿奶、父母详加商议，陈明利害，取得他们的支持。此路注定坎坷，尤对女子而言，非有磐石之志与坚韧不拔之毅力不可为，亦需家中全力为后盾，方能抵御外界风雨。”

谢明昭深深一揖到底，语气郑重道：“是，先生！阿辞明白先生栽培护持之心！定当勤学不辍，磨砺己身，不负先生期许，亦不负此身志向，必为我谢氏，为天下女子，争此一试。”

提着书篮走出学堂，晚风拂过无边的稻田。谢明昭的脚步坚定而迅速，她迫不及待想要归家，将这份关乎未来道路的抉择告知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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