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开始喊“饶命”了，秦十美却没有即刻听到，本能地将这混球往最下面摁下去，就像他们摁那孩子时一模一样。

这些堆在河道边缘的海胆长得标志，没有一点杂色，圆圆的小身体上生满了刺儿，每一根黑刺都削尖了，看起来修长无比。

这些野生的海胆，都是些戒色戒欲，苦行清修，不能吃，净攮人的主儿。

那小混蛋被扎的皮疼肉疼，扑腾得更厉害了，脚丫子在水面一划，炸出道水花浇在秦十美的脸上。

这下好，终于给秦十美激醒了。

他这才发现这小混蛋处于危险的境地。

秦十美赶紧收了手，将小混蛋从水里提了回来。小混蛋吓得大气不敢出，瑟瑟缩缩地盯着秦十美，年轻茂盛的头顶还插着两只不甘人下的海胆。

秦十美怔怔地松开他的衣领。他没想把这小混蛋怎么样，但还是控制不住力度。

小混蛋反应很快，赶紧爬起来跑了，还不忘招呼走了自己的一众小跟班。

那个小可怜儿还坐在地上，垂着脑袋，头发帘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愣愣地盯着一地的玻璃碴子。

秦十美走过去，蹲在他跟前。这孩子瘦瘦小小的，手腕细的像是竹竿儿，完全摸不准到底有几岁。

不过皮肤倒是不怎么黑，惨白惨白的，带了一点营养不良似的青，一点也不像经常在沙滩上太阳底下乱跑那些皮实又抗揍的当地孩子。

“你……”

那孩子头发帘有些过于长了，又被海水打湿，太阳底下一晒，半干不干的，几乎整张脸都挡住了。

秦十美抬起手想撩开。

“唔！”

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呢，那孩子却察觉到了秦十美的触碰，猛地抬起一只手挡了一下。

秦十美心觉他可能不喜欢陌生人的触碰，只好作罢，把手搭在膝盖上。

只见那孩子收收下巴，主动扒开了厚重的头发帘，露出眼睛。

秦十美呼吸一滞。

这孩子的眼睛好漂亮！

浓密的金棕色长睫下，那双眼睛，灰蓝色的，澄澈又通透，像是剥去果皮的异色葡萄，泛着晶莹的水光。

秦十美从没有见过这么一双眼睛，和所有他见过的各式各样的眼睛都不一样。

秦十美被晃了一下眼。

那孩子大概蒙在咸水里太久了，眼睛有些看不清东西，他飞快地低下头，两只手啪得一声！扇在脸上，用力地揉揉揉，揉完了眼睛，顺带抹了一遍脸。

这才，再次仰起脸，看向秦十美。

秦十美一直观察着他，没有动，见他再次看向自己，微笑着歪了歪头。

秦十美：“你没事吧？”

秦十美朝他伸出手：“要我拉你起来嘛？他们都走了。”

他的目光闪了闪，看向秦十美的手，又扫了一下秦十美的脸，抿紧嘴角，似乎在犹豫什么。

“嗯？”秦十美笑意更盛了。

如何向他人施以援手，是秦十美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了，用什么语气，使什么表情，他几乎能做到像精确到秒那样的程度。

那孩子却没领情，脸上莫名其妙地一红，也不管地上的玻璃碴子了，手心扣上去，猛地一撑，站了起来！

抬脚就跑远了。

“哎？！你去哪里啊！？”秦十美在后面伸着手，大喊。

竟然能有一天被一个孩子拒绝帮助了。秦十美苦笑地摇摇头，顺着原路往回走。

“嘿，真是奇了怪了。”走到捡拖鞋的地方左看看右看看，秦十美恍然发现，自己暂放在这里的青椰不见了。

那可是他在自家公寓楼下的四川餐馆里，花了35当地币买的，折合国内汇率，要不止35块钱呢。

居然没喝几口就没了，真令人心痛！

秦十美转头望向海面，一阵海风拂面而来，带着鸡蛋花的花香。

热带的海和国内北方的海很不一样。国内北方的海庄重，深沉，虽然碧蓝依旧，白天阳光誊在上面，浪头一翻，也是波光粼粼的，却总让人觉得兑了很多黑颜色进去。

热带的海，总是更柔软些，果冻一样，懒洋洋地躺在白色的软沙上，海浪都是澎湃的。而不仓皇。

那孩子明明跑走了，那双眼睛依旧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一直注视着他。一浪一浪地，将溺水之人拖临深处……

更深处……

！

秦十美猛地睁开眼睛。

郁傥霜倏地一笑，道：“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