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遇三星堆
1929 年的川西平原,春阳正浓得化不开。都江堰的千年渠水裹挟着雪山融雪的清冽,顺着蛛网般的田垄漫淌,将新翻的红褐泥土泡得酥软,踩上去能陷下半只脚,混着油菜花的甜香漫进鼻腔。鸭子河南岸的燕家田,正是金黄最盛处,层层叠叠的花浪顺着地势起伏,风一吹便翻涌成金色的涛,蜜蜂的振翅声稠得像蜜,裹着远处私塾先生断断续续的吟诵,在暖风中飘散开去。
燕怀仁的脊梁早被汗水浸透,粗布短褂粘在背上,像块沉重的膏药。他四十出头,眉眼间刻着川中农人特有的坚韧,虎口因常年握锄结着厚厚的老茧,那是祖辈传下的营生 —— 守着鸭子河畔的几亩薄田,也守着祖父临终前的嘱托:“咱燕家世代住这儿,鸭子河底下埋着古蜀先人的魂,刨地别太狠,敬着点。” 此刻,他的锄头正卡在一层青黑色的硬土上,像是撞上了铁板,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
“龟儿子的,啥子鬼东西?” 他啐了口唾沫,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抠开潮湿的泥土。红褐的黏土嵌进指甲缝,带着地下千年的凉。刨了约莫半炷香,一块泛着幽青光泽的器物轮廓渐渐显露,不是石头的粗糙,也不是陶土的质朴,而是一种温润的光,像蒙着薄雾的月色。燕怀仁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想起祖父留下的那半块残破玉片,也是这般触手生凉。
再往下刨,更多的器物接连现世。一柄玉璋斜插在土中,边缘刻着细密的齿纹,纹路间嵌着暗绿色的铜锈,正面浮雕着一只神鸟,尖喙圆眼,翅膀展开如悬于天际,正是老辈人传说中 “通神” 的牙璋。旁边躺着一枚玉璧,边缘规整如圆规画就,中间的孔径不大不小,璧面上刻着繁复的饕餮纹,纹路曲折处藏着细小的符号,似字非字,似画非画。最惊人的是一只玉琮,四方柱形,外方内圆,四面都雕着神人面像,双眼突起如柱,瞳孔处嵌着的绿松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仿佛正凝视着世间。
燕怀仁的手开始发抖,这些东西绝不是凡物。他祖父曾是当地有名的 “守墓人”,清末时还参与过一次河道清淤时的古物保护,临终前说过:“古蜀人信神,把最好的玉献给天地祖先,那些玉器能通神,也能招祸。” 此刻,这些沉睡千年的宝物就在他手中,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竟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握着的不是玉石,而是一团跳动的古魂。
“老汉儿!” 清脆的童音刺破花浪。十三岁的燕承风背着书包跑过来,蓝布衫上沾着草屑和墨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通红的脸颊往下淌,亮晶晶的。他是私塾先生最得意的弟子,先生是前清秀才,见过些世面,常给他们讲古蜀文明的传说,说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说古蜀人 “不晓文字,未有礼乐”,却能造出通天的神树、传神的玉器。
小家伙扒开父亲的手,一眼就瞥见了那只玉琮上的神人面像,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呼吸都屏住了:“老汉儿,这是…… 这是先生说的古蜀神玉!”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块刻着神树纹样的玉片,冰凉的触感从掌心钻进去,顺着血脉往心口跑,恍惚间,竟像是听到了遥远的鼓声,在耳边隐隐回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附近十里八乡。当天傍晚,燕家的土坯房就被乡亲们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说燕家挖到了 “土地公的宝贝”,有人说这是 “镇河神玉”,还有老人拄着拐杖赶来,对着玉器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先灵显圣,护佑一方啊。” 燕怀仁把玉器小心地收进木匣,锁在床底,心里却七上八下 —— 他知道,这年头兵荒马乱,军阀割据,古董商和盗墓贼遍地都是,这些宝贝一旦露了面,怕是要招来杀身之祸。
果然,入夜后,村里的狗叫得格外凄厉,像是遇到了生人。燕怀仁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着屋外的动静,木匣的锁芯似乎都在发烫。他想起白天有人偷偷打听 “玉器能卖多少大洋”,想起祖父说的 “招祸” 二字,辗转难眠。后半夜,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风声,是脚步踩在泥地上的声音,轻得像猫。
燕怀仁猛地坐起身,摸起床边的锄头,示意儿子别出声。月光从竹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正顺着门缝往里探。突然,“笃笃笃”,敲门声响起,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
开门的瞬间,一股烟味混着洋油味扑面而来。门外站着个瘦高个,青布长衫浆洗得发白,却烫得笔挺,领口别着枚金灿灿的怀表链,在月光下闪着刺目的光。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精壮的汉子,穿着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瘦高个眯着绿豆大小的眼睛,目光像钩子一样扫过燕怀仁的脸,最后落在他身后的木匣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老哥子,在下李墨堂,是成都‘聚宝阁’的掌柜。听说你挖到了些古物,特来瞧瞧。”
燕怀仁把儿子护在身后,手掌紧紧攥着锄头柄,指节发白:“啥子古物,就是些破石头,不值钱。” 他故意把声音压得粗哑,余光却瞥见李墨堂袖口露出的半截洋布衫,上面印着小小的 “洋行” 字样 —— 他听说过,这些古董商常和洋行勾结,把老祖宗的东西偷偷运到国外,换得巨额钱财。
“老哥子莫要装傻。” 李墨堂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威胁,“我实话跟你说,这鸭子河畔,早有传闻埋着古蜀王的陪葬。你手里的玉璋、玉琮,都是祭祀重器,在国外能换一座洋楼!”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银元,“啪” 地拍在门槛上,银元滚落,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五十块大洋,先给你当定金,把东西交出来,再给你两百块,够你买十亩好田,后半辈子衣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