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在这里倒下。模型的谜团尚未解开,而顾夜阑的病情,像一块更巨大的、更沉重的石头,压了下来。
接下来的问询,林未几乎是凭着本能机械地回答。她的灵魂仿佛已经抽离,漂浮在问询室冰冷的上空,看着下面那个脸色惨白、强作镇定的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警局,如何开车回到家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两个交错轰鸣的声音——一个是模型内部晶体膨胀炸裂的幻听,另一个是“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MDS),高危组”这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宣判。
她打开家门,屋内一片寂静。顾夜阑还没有回来。
她脱力地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
她拿出手机,再次看着苏晴的那条短信。血液科。定期随访。高危组。
所以,那些胶布,那些疑似针孔,都不是她的错觉。他一直在默默地承受着疾病的折磨,在接受着治疗,却在她面前,努力扮演着健康、平静的角色。
他画的那个幼稚的笑脸,他温柔的拥抱,他故作轻松的语气……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着多么沉重的痛苦和……可能是绝望的挣扎?
而她,却在他独自对抗病魔的时候,沉浸在自以为是的、关于“未来”的悲剧预知里,甚至……雇佣侦探去调查他,怀疑他……
一种混合着滔天悔恨、无尽心疼和更深恐惧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她错了。大错特错。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悲剧的预知者和无奈的推动者。现在她才明白,她或许……更是一个迟钝的、自私的、在他最需要支持和信任的时候,却因为恐惧而选择了怀疑和疏远的……帮凶。
那个“未来”里,他眼神中的绝望和了然,是否也包含了……对她这份不信任的洞悉和心寒?
“而我,是凶手。”
日记本上的那句话,在此刻,拥有了全新而更残忍的含义。
她不仅是可能加速他死亡的“凶手”,更是扼杀了他最后一点希望和信任的……“凶手”。
无声的泪水,终于冲破了麻木的堤坝,汹涌而出。她蜷缩在冰冷的玄关地板上,像一只受伤的兽,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如同泼洒开的、凝固的血。
模型的谜团尚未解开,恶意依旧潜伏在暗处。
但此刻,林未的世界,已经因为这条偷来的、关于疾病的宣判,而彻底崩塌、重塑。她所面临的,不再仅仅是一个来自“未来”的、模糊的悲剧预言,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残酷的、关于爱与生命倒计时的现实。
而她知道,当顾夜阑回到家,她必须用尽全部的力量,在他面前,继续扮演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只是为工作烦恼的妻子。
这或许,是她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也是最残忍的……共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