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在雨夜中爆发的、混合着真相、悔恨与无尽悲伤的痛哭,仿佛耗尽了顾夜阑生命中最后一丝用以伪装的力气。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如同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即使醒来,也异常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对周遭的一切反应迟钝。高烧反复侵袭着他,将他本就单薄的身体折磨得更加虚弱。陆沉舟来看过他,调整了药物,私下里对林未说,这是身体和心理双重崩溃下的应激反应,除了药物支持,更需要时间和……来自她的力量。
林未没有再追问任何关于模型、关于那笔钱的细节。那些已经不重要了。当顾夜阑用那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负罪感和那扭曲却真实的“爱”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时,所有的质问和指责都失去了意义。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守住他。守住他微弱的生命之火,守住他破碎的灵魂。
她变得异常忙碌和专注。像照顾一个初生的婴儿,又像守护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她严格按照陆沉舟给的护理指南,定时给他测量体温、喂药、用温水擦拭身体降温。她翻阅了大量的营养学书籍,尝试着将食物做得更加精细、易于消化,哪怕他每次只能吃下几口。
她不再试图刻意地寻找话题,打破沉默。当他昏睡时,她就坐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静静地看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生命的永恒里。当他偶尔清醒,眼神茫然地看向她时,她会对他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不带任何阴霾的笑容,轻声告诉他:“我在这里。”
没有抱怨,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沉静的、如同大地般包容的守护。
这天深夜,顾夜阑的高烧终于暂时退去,陷入了一种相对安稳的睡眠。林未却毫无睡意。她轻轻起身,来到书房。
书桌上,还摊放着一些“倒流时光馆”重建的初期构思草图,但在那个破碎的模型和顾夜阑的坦白之后,这些图纸在她眼中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意义,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
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一角,那个装着模型关键碎片的纸盒上。她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是那些来自“时间漩涡”的、布满裂纹的亚克力碎片,以及警方取证后返还的、少量那种引发爆炸的、近乎透明的特殊晶体。
她拿起一小块亚克力碎片,边缘锐利,映着台灯冰冷的光。就是这些东西,成为了压垮顾夜阑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几乎摧毁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信任。
但奇怪的是,此刻看着这些碎片,她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这里面,混杂着顾夜阑绝望的爱,混杂着他们共同承受的痛苦,也混杂着……一种诡异的、与“倒流时光”这个主题相呼应的、命运无常的讽刺感。
她忽然想起,在最初构思“时光馆”时,她曾想设计一个展区,叫做“废墟中的光芒”,探讨如何在破碎和毁灭中,寻找重生的可能和记忆的价值。
当时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如今,却成了她和顾夜阑关系的真实写照。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信息。
“林女士,关于那笔资金最终流向的深层追踪,遇到一些技术壁垒,需要更多时间。另外,注意到近期有非官方的背景查询,指向顾先生及其亲属,查询方身份隐匿,目的不明,请留意。”
非官方的背景查询?目的不明?
林未的心微微一紧。会是谁?是和模型晶体来源有关的人?还是……骨髓配型相关的机构?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如同惊弓之鸟。
她回复了“收到,谢谢”,没有透露顾夜阑已经坦白的事。苏晴的调查依然有价值,至少可以帮助她了解那特殊晶体的具体来源,以及是否存在其他潜在风险。
放下手机,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些模型碎片上。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闪烁的萤火,微弱却执着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