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阑很轻,轻得让她心酸。但他身体的重量和那些维系生命的管路,依旧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泥泞的小路湿滑不堪,两旁的树枝如同鬼手般不时撕扯着她的衣服和头发。浓雾遮蔽了视线,她只能凭着感觉和脚下模糊的路径,一步步向下摸索。
监护仪因为移动发出轻微的报警声,氧气面罩下顾夜阑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林未咬紧牙关,汗水混合着雾气浸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每向下走一步,都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脚下的路终于变得平坦,流水声也清晰起来。穿过最后一片浓密的芦苇丛,一条宽阔而黝黑的河流,如同巨大的墨带,横亘在她面前。河面上雾气弥漫,看不到对岸。
而在岸边,系着一条老旧得几乎要散架的乌篷船。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随风摇曳的气死风灯,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佝偻身影,正静静地坐在船头,如同一个等待了千年的摆渡人。
看到林未背着人艰难地出现,那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斗笠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老脸,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麻木。
“上船。”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只有一个简单的指令。
没有询问,没有身份确认,仿佛这一切早已注定。
林未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这诡异的一幕是否合理。她艰难地将顾夜阑安置在狭小船舱里唯一一块干燥的木板上,自己也疲惫地坐了下来,依旧紧紧抱着那个装满救命物资的背包。
老人解开缆绳,用一根长长的竹篙轻轻一点岸边,乌篷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浓雾笼罩的河心。
船,在墨色的水面上缓缓前行。两岸是模糊的、如同怪兽脊背般的山影,前方是深不见底的迷雾。只有船头那盏孤灯,在无边的黑暗中,投射出一小圈微弱而摇曳的光晕,仿佛是他们在这片虚无中唯一的坐标。
林未靠在冰冷的船篷上,看着舱外那仿佛永恒的迷雾,又回头看了看身边昏迷不醒、生命垂危的顾夜阑,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孤寂感将她紧紧包裹。
他们像是被世界遗忘的孤魂,乘坐着一叶破舟,漂流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前路是谜,归途已断。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顾夜阑,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模糊的呓语。
林未猛地凑近,屏息倾听。
他的嘴唇翕动着,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光……好多的……光……逆流……都在……逆流……”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击中了林未!
光?逆流?
这难道……又是那些关于“相位共鸣器”和“未知场域源”的幻觉吗?在他濒临死亡的大脑中,是否正在窥见那个他们一直试图探寻、却又恐惧无比的真相?
林未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迷雾之舟,载着垂死的病人和知晓秘密的流亡者,正驶向不可知的彼岸。
而彼岸等待他们的,是最终的救赎,还是……彻底的毁灭?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