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林晏多年,容璟他还是觉得,林晏身处朝堂宦海,却那么天真。
在这个世态炎凉,人人自私自利,只会自保的时刻,一个无亲无故的乡野女子,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前途未卜的人,孤身前来龙潭虎穴般的上京?
痴人说梦!
他觉得林晏或许是打击太大,开始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了,看在这个份儿上,既然作为好友,自然不会在继续打击。
然而林晏接下来的话,更让容璟心中添了几分讥笑。
容璟看着林宴眉宇间带着容璟素来鄙夷的,为情所困的优柔,他郑重托付:“潜玉,我知道如今我已经是吉凶难料,我入狱后,东西送不出去,为了让她安心,请你代笔书写了三封信,代我去信安抚。虽然你仿了我的字迹,但是她心思细腻,聪慧敏感,一定会察觉,所以我到时候她会来京。”
林晏说道这里,心里的担忧更甚,丝毫没有察觉容璟的神色。
看出字迹的不同?
容璟几乎就要失笑出声了。
他确实答应林晏,给那位姜于归姑娘写了三封信,既是举手之劳,又是维系他和林晏重情形象的一部分。
在他看来,一个乡野女子能识得几个字,看懂心中的内容已属不易,还能分辨出笔记的差别?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晏的话没能说服容璟,只是让容璟更加确信,林晏备受打击有些疯了,开始沉浸在自己的红颜知己的幻想里自作多情。
容璟没有反驳,更没有揭穿在他眼里,林晏的白日梦,只是轻轻点头,脸上依旧是沉稳而可靠的神色,顺着林晏的话,用着安抚的语气对林晏承诺。
面上是感同身受的承诺,心底却嗤笑林宴愚蠢魔怔。
为一个女子,算计至此,真是可笑之极。
他甚至恶意地揣测,那女子若得知林宴身份,怕是巴不得立刻贴上来,何须如此费心隐瞒?
不过那时容璟未曾拆穿,只觉得林宴陷入了自欺欺人的情障。
容璟当时是如何回应的?
“你且放心,若是那位姜姑娘真的如你所言来了上京,我必定会替你妥善照顾,不会让她有危险。”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林晏闻言,眼中流露出一抹感激,仿佛了却了一件极大的心事。
“有潜玉兄这句话,我也就安心了。”
说罢,容璟又嘱咐了几句保重,转身离开了牢房。
走在阴暗湿冷的甬道里,容璟听着身后牢门再次紧闭,将林晏和他那不切实际的幻想,一起锁在了这暗无天地的大牢。
照顾?
容璟面无表情的想,别说容璟觉得那个姜于归不可能来上京,就算来了,也不过是冲着荣华富贵来的。
届时得知了林晏的牢狱之灾,只怕避之不及,到时候他再给姜于归一笔够她下半辈子吃喝不愁的钱财,只怕姜于归会乐得立刻消失。
可笑!
不过是一个身陷绝境之人,抱着的无用的幻想罢了。
容璟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但是后来,还是去了一趟慕容府,看望林晏的祖父祖母。
毕竟如今容璟的“好友”身陷囹圄,他作为林晏的“好友”,不得不为了这个称得上“至交”的人,四处奔波,替他照顾家人。
他必须忧心,必须奔走,必须重情重义,才能让世人觉得,国公府的世子容璟虽然性子清冷了些,但总归还是“正常”的,能与这俗世的烟火气相容,和林晏一样,是温润的君子。
容璟的到来,是林晏祖父母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在他们哽咽的重复着,林晏的事就劳烦世子多费心的时候,他需要调动全部的演技,才能维持住脸上那份合适的沉痛与坚定。
他甚至很享受这样的伪装。
直到出了门,听见长青警惕的声音,了解了来人的身份,他的心底才终于信了林晏的话。
原来,不是林晏在痴人说梦啊......
加上此刻,看着姜于归眼中那毫无杂质的震惊与伤痛,再联想到她在马车前,即便心急如焚依旧维持的,不合身份的得体举止......
难道林宴说的,竟有几分是真的?这个女子并非冲着权势而来?
这个念头让容璟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被掌控的烦躁。
他习惯于将人置于最卑劣的动机下去审视,这让他感到安全,感到一切尽在掌握。
可姜于归的反应,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与他预期的波纹截然不同。
是个毫无远见,连攀龙附凤都不会的蠢货?还是......她对林宴,竟是真心的?
后一个想法让容璟觉得更加荒谬,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不掺杂质的真心?不过是筹码不够,或伪装得更高明罢了。
他看着姜于归渐渐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眼中雾气氤氲,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喃喃低语,声音破碎:“他......他为什么骗我......钦差......怎么会......”
那声音里的委屈,不解,以及挥之不去的担忧,如此真实。
容璟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不相信任何光明的阴暗角落,似乎被这不合逻辑的反应,撬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他依旧不信,但那份麻烦的定性,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或许这个麻烦,比他想象中......要稍微有趣那么一点。
容璟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挂上那副温和关切的面具,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姜姑娘,林宴隐瞒身份,或许有其不得已的苦衷。钦差之行,本就凶险,身份暴露,恐累及身边之人。他......或许是想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