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窗内的烛火“噗——”的一声熄灭,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显示里面的主人已经安睡,他依旧在原地站了许久,周遭只有寒风穿过廊庑的呜咽声。
回到自己温暖如春的房间,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满身寒气,却驱不散盘踞在他心头的躁动。
容璟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微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姜于归调试琵琶时那专注的侧脸,低垂的,如同蝶翼般轻颤的睫毛,信手拨弦时那流畅而优雅的姿态,以及她离去时,那不同于在府中任何时候的,卸下所有负担般的轻快而富有生机的身影。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荣国公府这座华丽牢笼里见过的,鲜活而恣意的生命力。
像一株顽强地从石缝中钻出的绿芽,与他周遭一切精心雕琢,却死气沉沉的事物格格不入。
突然间,一个清晰无比,却又让他自己心惊的意识,如同冰水泼面,让他骤然从那种微醺般的回味中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在这座由他一手掌控,处处充斥着无形规矩和压抑氛围的荣国公府里,他所能看到的姜于归,永远只是披着一层厚重铠甲的她。
谨慎的,戒备的,感激的,小心翼翼的......那是她为了生存,为了不给他添麻烦,更是为了远在狱中的林晏,而不得不佩戴的面具。
可是,容璟不想再看这铠甲了!
一个强烈而清晰的欲望在他心中破土而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想看铠甲之下,那个会在街头为陌生小姑娘驻足,会弹奏出不为人知的旋律,会露出纯粹灿烂笑容的,最真实,最本性的姜于归。
他甚至......想要她的那份本性,能够挣脱所有束缚,自由地,鲜活地,只在他眼前绽放。
这个想要的念头是如此清晰而强烈,带着赤裸裸的独占意味,让容璟自己都为之微微一震。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渴望,在他冰冷了二十年的心底,疯狂滋生。
但他随即抿紧了薄唇,眼底掠过一丝凌厉的自我审视和否认,将那点陌生的涟漪强行压了下去。
不,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欲罢了,容璟在心底冷嗤。
他只是无法容忍有超出他了解和掌控的存在,尤其是这个存在还与林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想彻底揭开她的所有面具,看清她的所有秘密,然后将这一切......纳入他的版图。
这无关风月,只是一场针对林晏的,更高层次的较量,一种对未知领域的征服。
唯有如此解释,才能让他重新获得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安全感。
然而,行动,往往比思绪更诚实。
翌日清晨,当姜于归再次禀明要独自前往慕容府时,容璟正在书房练字。
他头也未抬,笔下沉稳,声音是一贯的温和:“路上小心,年节前后,京中人员繁杂,早些回来。”
“是,多谢世子关心。”姜于归福身告退。
待姜于归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容璟才缓缓放下笔。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穿过庭院,即将走出他的视线。
随后,容璟对着看似空无一人的庭院,淡声吩咐,如同自言自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安排两个机灵的女卫,暗中保护着姜姑娘,非性命攸关,不必现身。我要她毫发无伤,也要知道她的一切动向。”
“是!”
空气中传来极轻的应声,两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掠过墙角,旋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