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渔举着小拇指，发自内心地随喜赞叹：“那很少见了。“

他还没见过比D级更低的向导。

新时代好，新时代妙，D以下的向导也能活下来。

白衬衫骄傲得尾巴都翘起来了，听见于渔吹捧，本来该觉得很爽。

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爽。

反而满肚子气。

还不知道怎么出气。

但这乡下来的傻子给等级排序都得数手指，不可能是在阴阳怪气他吧？

白衬衫狐疑地看向于渔。

于渔心情非常好，冷面酷哥装不下去，笑着看向小向导。

水晶灯折射的光芒如碎钻闪烁，打在少年身周，如同蒙上一层梦幻滤镜。他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尖尖乳牙。

明明五官还没长开定型，气质迥然，清俊得能涤荡万里阴云。

鬼使神差，白衬衫想到，就算这是个傻子，就算这个傻子的等级很低，也会有许多哨兵想养他的。

白衬衫叹一口气，说：”进去，测试。“

墙面上露出一个仅够一人通过的通道，于渔高兴地窜进去。

出乎预料，测试房看上去只是一间普通的房间，没有机器人，没有满墙科技感，只有一张插了许多线的宽大沙发椅。

于渔坐进去，柔软有支撑力的椅背便自动升高到令他舒服的角度。

头顶传来白衬衫的声音：

”放松。把这里想象成你的卧室，你在这里很安全，想做什么都可以……“

是精神分析室啊。

虽然指令有所不同，白衬衫一开口，于渔就知道新时代是怎么给特殊人种做评测了。

哨兵和向导的精神力量强度远超普通人，但潜意识里会一直控制精神力，免得泄露出去影响日常生活。只有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毫不设防地敞开精神图景，才能释放出所有精神力，让仪器分析力量强度。

自然状况下，不可能有人愿意交付一切。

精神图景中藏着每个人的秘密，那些痛苦的、暂时遗忘的、幸福的，可能连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秘密。

基于精神力特性，针对特殊人种的审讯机制诞生了。

于渔习以为常。

每次参与重大任务，回来后都要睡一次精神分析室。

既是为了确保敌人没有在精神图景里留下后手，也是为了保证战士们仍然忠诚不渝。

新时代的分析室好像是阉割版，更温和，更无害，也更催眠。

于渔的意识渐渐模糊。

房间外的白衬衫：……

怎么有人能完全没有防备心，光速入睡啊。

手边的仪器亮起蓝光，表示捕捉到精神力波动。

代表精神力强度的一格，像是数学题里的泳池，一边放水一边注水，池面缓缓上升。

于渔感觉自己被温水包裹，像是回到母亲子宫。

他懵懵懂懂地探出精神的触须，摸到柔软但不容置疑的屏障。

他被限制在狭小的空间里，但里面太舒服了，令他不想出去。

突然，有什么东西降临在只属于他的温室里。

于渔很不高兴。那东西捉着他的触须，逼着他撕开薄膜一样的壁障。

温室骤然消失，于渔落入夜幕。

他浮在虚无之中，又像行走在深海之里，周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陷入诡谲漩涡。

于渔”睁开眼”。

空空荡荡的星空，静谧祥和。

他的精神图景竟然如此安静吗？

安静得令他有些寂寞。

如同回应他的期待，无垠黑暗中亮起数不尽的星。

大部分黯淡，一些仍然明亮，都如同呼吸般闪烁着。

于渔留意到，有一颗与众不同的星星，离他最远。

他们相隔亿万光年，但他准确无误地“望见”它。

那是一颗红巨星。

美丽的恒星在燃烧，却没有火焰和热度，反而带来亘古的冰冷。

它像一颗心脏，在于渔的精神图景里沸腾。

于渔想凑近，但它温柔地吞噬了他的触须。

于渔并不害怕。

他放任自己，甚至不再看其他的星星，缓缓靠近。

他想触摸那颗星。

……

首都星旁的星球上，古老殿堂耸立，断壁残垣间，身着白袍的蒙面人们穿行，走动时静默如哑剧。

越往里，殿堂越破败。

也越来越多鲜红滴落在地上。

最深处的石砖上，血液已然干涸。

圣殿司祭沿路尽力避开，但行动匆忙，袍角仍然浸染暗红。她顾不上整理仪容，拾级而上，在最高处往下数三个石阶停下。

司祭躬身，简洁汇报战况和调查结果。

帝国圣殿修建于千百年前，那时，神的意志统领寰宇，圣殿最高处的座椅是神在人间的象征，即使是牧首也不能踏足最高阶。

千百年后，石椅的大部分已经风化了，扶手处甚至出现残缺。

端坐其上的人摩挲着冰冷的石头，不发一言。

司祭汇报完，并不意外上首的沉默。

针对帝国至高主宰的刺杀多如繁星，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失败的行动而已。

只不过，区区十位C级哨兵，怎么会深入至此？

上个月的刺杀行动中，甚至出现A级哨向组合，却连至高主宰的身影都没看见，暴毙而亡。

司祭犹豫再三，担忧盖过谨慎，出言提醒：“阁下，是否需要调向导来……”

至高主宰看向她。

她咬牙，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至高主宰是强大无匹的哨兵，但从没有接受过精神安抚。

一次都没有。

人尽皆知，至高主宰厌恶向导，宁可从普通人中遴选白袍侍从。

强者当然能任意妄为，他不愿意接受向导的精神安抚，谁敢置喙。

但在今天以前，没有人能深入圣殿，至高主宰也从没露出过破绽。

幕后者一旦发现，必然派出更精锐部队。而神启星的安保力量太弱，势必无法招架。

司祭不得不忧虑。同时十分惶恐。

劝说的话语很容易被曲解为刺探讯息。

她不害怕上级怪罪，只怕自己被调离后，接替者别有企图，威胁至高主宰的安全。

“不必忧心。”石椅上沉思的人收回漫延的精神力，安抚司祭。

下属为他递上手帕。他仔细地擦拭手指。

他刚才走神了，以至被刺客近身，只好捏断对方的颈骨。

“只是在……思念他。”

……

于渔臭着脸坐起来。

他不记得精神图集里发生了什么，但是心情急转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