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比赛结束,于渔假装去洗手间。
躲在角落里,他打开选手界面,没料到会收到其他选手的消息。
每条消息是一小串发光文字,凭空蹦到身前,还挺浪漫。
——前提是,不要一口气蹦数十乃至上百条。
密密麻麻的文字似蛛网,铺天盖地亮起,隔间内顿时亮起万丈光芒。
于渔睁着快被闪瞎的眼睛,急急忙忙挥舞两手,将触碰到的光字一一消除。
但消息实在是太多了,文字的光亮仍然传到隔间外面。
安全考虑,隔间外的区域是公共休息室,设有监控。
一个进来休息的路人正在饮水,抬头时蓦然看到墙上的影子。
像溺水般一样扑腾的双手,状若癫狂。
男人嘴里的水喷了一半,“赣!哥们看比赛也能看硬啊!这里不给乱搞!”
路人气急败坏退出休息室。
刚把消息设为禁止弹出模式的于渔:……
揉了揉山根,他看回终端光屏,一条条读消息。
出于某种恶劣的小心思,于渔一向热爱在网上搞事情。他在现实里乖巧又听话,上网的时候,搞点出格的动作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仗着匿名,他在选手主页设置了相当狂野的宣言,也做好了被人谩骂的准备。
出乎意料,选手们发来的消息相当友好。
【哨兵A:真是向导?!有多外行,给我试试。】
这是病急乱投医类。
【哨兵B:打我!向导生来就是要打哨兵的!】附带一个好友申请。
这是战斗狂类。
【哨兵C:你的哨兵正在硬扛狂化!别让平庸的向导能力毁了最强战力!报名即送《高阶屏障构建秘籍》,名额有限!】
这是发小广告的。
【哨兵D:转账申请】附带一个好友申请。
这是……这是财神爷!
于渔的嘴张成O形,赶紧一键全拒转账申请,忍痛把付款代码设置为隐藏。
虽然很缺钱……但不能收陌生哨兵的钱!
可恶的至高主宰,绑架他让他没法打工,还不给他现钱。于渔查了才明白,信用码很方便,但付账单的时候还是得用实际金钱支付。他每一笔支出,都会化作银行那边详细的数据,毫无隐私可言。
还是蓝星好,数据不透明,纸钞仍流行,买点非法小道具很方便。
会所那边的钱还没还完,于渔也不好意思开口找十五借。
于渔读着官方消息中的【比赛直播收入分成】,蠢蠢欲动。
没法参加线下比赛,但有线上比赛。很方便,戴上官方订制设备就行。来洗手间的路上,他看见了对战准备室,并不远。离下一场比赛还有二十多分钟。翟方不在。
于渔走出隔间,接水,喝水,若无其事地离开。
他打开光屏,专注地盯着页面,脚步自然而然地偏离了回去的路线。
……
E级哨兵“舍”搓搓手,盯着线上赛场里的另一扇门。
舍是首都星人,年纪轻轻晋升为高等哨兵,换句话说,高贵的天之骄子。
天之骄子没有别的爱好,唯爱蹲星网里找人打架。
但他上一场战斗过于投入,以至于忘记今晚是冠军卫冕赛,错过了去现场的时间,只能在比赛间隙狂刷选手名录,试图找个对手发泄一下心头之怒。
没想到!运气之神眷顾他了!
一个治疗系向导!
像天降陨石一样砸在名录里。
舍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一秒点进向导主页一边发消息。
虽然不是高等向导,年纪也有点大、不对,年纪大是好事啊!成熟的向导有经验,懂得怎么让哨兵舒服。
如果能和这个新人向导打好关系,见一见面,测一下匹配度,让他摸摸自己的精神体……天呢。
天呢。
舍越畅想越心潮澎湃,搓搓左手,再搓搓右手。
运气之神待他真好啊。新向导没过多久就接受他的比赛邀请。
唯一可惜的是,对战间的观众人数在飙升。里面有不少哨兵选手吧。当他们发现自己和向导根本没打起来,而是快乐友好地交谈、交换联系方式,该多伤心啊。
“啪——”舍用力拍拍自己的脸,试图把嘴角的弧度降下去。
跟向导第一次见面,得留个好印象。矜持啊,得矜持点。
“滴滴”熟悉的声音响起。
舍瞬间调整好站姿和面部表情,冷傲地背手看向另一扇门。
顶上写着“萁”的银白大门洞开,一道人影跳出来。
舍惊讶地望着那张年轻的脸。
和成熟稳重四个字只有“急”相关的青年,刚落地就大声问指引系统“可以开打了吗?”。颇有少年气的一双眼睛扫过来,扫得舍觉得自己也平白无故年轻了好多岁。
舍扬起友善的眼神,矜持地打招呼:“你好。”
萁热情地跑过来,说“你好你好!”
舍装作没看到虚空中炸开的观众评论,矜持地伸出手打算握手。
向导的手伸过来。
舍已经能想象出模拟的电子信号进入自己精神力的触觉。
刺耳风声炸响,白皙掌心迅猛占领舍所有视野——
舍本能地后仰,右手肌肉记忆比脑子更快反应,四指并拢,如毒蛇出鞘,凛凛袭向对方眼睛部位。
时间突然变得很长很长。耳畔,指引系统的声音响起,说“可以”。
“咚”,沉闷干脆的一声自腹部传来。
向导的左拳比舍更快,重重捶打在哨兵的脆弱处。而且因为哨兵后仰和出手的动作,像是主动把腹部送上去一样。
远超想象的巨大力量几乎将舍整个人锤飞。
舍小腿发力,迅速止住。
但已失去先手。
向导如一只鹰扑杀兔子,瞬息之间看出舍的破绽,手指精准坚决地扼住他的咽喉。
舍发出“等——”的前半音节,脑袋一歪。哨兵的身躯如雪崩,粉粹在向导带来的劲风中。
半空中的评论还在嘻嘻哈哈:
【看高等哨兵这不值钱的样子】
【*****狗***开挂!我比他先发消息!】
【治疗系向导!治疗系向导!为什么是男的啊啊啊啊不要叔叔】
【就要男妈妈就要男妈妈就要男妈妈】
【我的精神体的屁股能顶起一张床,是病了吗,向导能不能来我卧室里看看】
萁这时才看到空中的信息。他的头高高抬起,眼睛像冬日的冰面一样亮,刚拧断人脖子的手垂在身侧,竟然很悠闲,像个在自家花园里散步的富家少爷。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说:“滚!”
萁转转手腕,手指旋出优美的残影,退出赛场。
虚空中,弹出赛场关闭的倒计时。
近十秒的诡异空白之后,评论区重新炸出新消息,密密麻麻,比数百架机关枪同时连射更吵闹。
但讨论的中心人物,已经看不到任何评论。
……
呼——
于渔退出星网,取下设备。
光屏弹出,右上角的时间数字只过去14分钟。
于渔点进收入页,虹膜上倒映出疯狂变化的数字。
他满意地关闭终端。
走到门口时,膝盖被卡了一下,于渔低头。
一个只到他小腿的机器人,捧着一个大红盘子,盘子里,装着一个小物件。
机器人用生硬的嗓音恭喜他:“恭喜您首战告捷!请选手再接再厉!这是您首战胜利的纪念品!”
于渔拿起小东西,刁难机器人:“但我一口气赢了八场。你现在才送来,是不是晚了点。职业素养不够啊。”
机器人卡了一下,恭喜他:“恭喜您八战告捷!请选手再接再厉!这是您八战胜利的纪念品!”
于渔:……
他捂着脸大笑起来,笑得脸颊都红了。
少年两手抓住机器人的胳膊,粗鲁地把机器人提起来,轻柔地抱在怀里,说:“没法和人分享胜利,我还真有些不习惯。谢谢你。好机器人。”
战斗的胜利令人愉悦。一个人的胜利令人不那么愉悦。
于渔放下机器人,把小东西揣兜里。
可能是他本身的等级比较低,分配到的对手挺弱,还没有方少爷的保镖强,结束战斗太快,不过瘾。不过,胜利的纪念品,相当有意义。
于渔回到赛场,继续看比赛。
冠军卫冕赛双方选手的战力相当,作战风格则迥然不同。
首都星地区冠军是个传统的哨兵。没有向导的精神屏障,哨兵的五感会过于敏锐以至于耗费精力,战斗以速攻猛攻为主,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胜利。
据说在多个地区获得冠军的明星哨兵“露”,走的反而是沉稳朴实路线,稳扎稳打,并不急于进攻。
对战过程惊险刺激,险象环生,是一场很值得观看的比赛。
只不过……于渔死死盯着投影像上的“露”。
实时捕捉成像技术高超,高超到连女哨兵脖子上的饰品也清晰逼真。
——一串眼熟的珍珠项链,随着哨兵的动作而弹跳。
不,等等。珍珠项链虽然已经不怎么流行,但还是有不少受众的。不能光凭这点认人。
辨认哨兵向导,有一个绝不会出错的标准。
空中,两只庞大的精神体随着主人厮杀。
“露”的精神体是一只幻想种生物。
绝大多数特殊人种的精神体外表与现实世界中的动物一样,被白塔归类为复制种。
而幻想种是想象的作物。
一头半透明琉璃状的牛悬浮在空中,它的身躯随着光线和角度的变化而变换。它撕咬对手时是实体,被反击时则如海市蜃楼。它在真实与虚影之间流转,将对面的精神体逼得节节溃败。
于渔扭头看翟方。
翟方也扭头看他。
装成妖艳青年的A级哨兵也有些绷不住。
对于白袍侍从长来说,军团高官的资料并不是完全保密。
——那分明是前军团长付凝觉的精神体!
在别的地区打比赛就算了!来首都星还打!!要钱不要脸了啊!?被认出来……额,被认出来好像也没什么。
前军团长付凝觉是出了门的不羁。
于渔从翟方的反应里明白了一切。
他点开比赛押注游戏,狂点上届冠军的名字,把刚赢到的一大半收入全押进去。
而翟方正在点“露”。
两人互相瞄一眼光屏,吃了彼此一惊。
翟方小小声:“哥,我知道你讨厌那个人。但也不能拿他的钱砸水里啊!露的水平你又不是看不出来。”
于渔也小小声:“弟,我虽然很懂她,但我更懂人性。”
翟方莫名。
但很快,他就懂了。
哨兵露的精神体强大,但也需要更庞大的精神力才能维持。
长期战对她来说似乎是个错误的选择。
比赛结束,翟方看着自己少了一大截的存款数字,愣愣。
于渔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别哭啊,我替你骂她——但你真的觉得,她敢拿到首都星冠军,和精神体一起给主办方当一个月封面人物吧?”
翟方欲哭无泪。
于渔想了想,把自己刚赚来的钱转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