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梁高挺笔直,底下的嘴唇不算薄,唇线却很清晰,此刻抿成一条紧实的直线,唇色淡得毫无光泽,带着几分干裂的质感,衬得下颌线愈发硬朗,
额前的碎发有些长,胡乱搭在饱满的额头上,遮住了些许纹路,却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然与沧桑。
阳光斜斜落在他脸上,在闭着的眼睫、凌厉的眉峰、青黑的胡茬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整个人像块经受过千锤百炼却最终被淘汰了的铁块,粗粝,坚硬,
在这闭眼的静谧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张脸,与他父亲一点都不像,也不像他的爷爷。
在林桉的生活里,基本没出现过奶奶这个词,小时候最开始学奶奶这个词时,他问过爸妈,但回答他的是两人欲言又止的难言表情,
再大一点的时候,他好像就明白了,奶奶早就去世了,再生下爸爸的时候,难产离世的。
他对这个奶奶一点感情都没有。
他的父母也从来不会向他提起这个奶奶,更多提起的是离家出走的老头。
段鸣野年纪看着没他爸大,若要说是老头的私生子,倒也确实是他奶奶离世后的事,
人就是这种自私的动物,在段鸣野没有救他这么多次前,面对这张脸,他总是义愤填膺,对老头愤恨,替父亲不值,
其实当中更多的是,对当时父母突然离世的他,无助和难过的情绪地迁怒,
他将所有怨愤理所应当地发泄到了他的身上,
老头离家这么多年,有了第二春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段鸣野看着比他大多了,那就是在还没有离家的时候就搞出来的,
这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问题,老头为什么不把人带回来?
林桉想不通。
只是,还没等他来得及多想,双目紧闭的段鸣野突然留下了血泪,滚烫的鲜血呈暗红色,从他紧锁的眼角中溢了出来,
林桉呼吸一窒,惊慌失措地叫着段鸣野的名字,边叫边晃,手指触碰到他的胳膊时,林桉被冰凉的皮肤凉得蜷缩了下手指,
怎么这么冷!
他扶了扶段鸣野垂着的脑袋,触碰到脖子和脸的那一刻,林桉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冷,冷得跟个冰人似得。
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去了段鸣野脸上的血泪,血迹怎么也擦不干净,反而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红痕,无论他怎么喊,段鸣野都没有再睁开眼,
段鸣野!段鸣野!”喊着喊着,他的声音里难掩哽咽的哭腔,
他没忍住在心里暗骂了两句脏话,“艹,不行就不行,逞什么英雄!”
要真是为了救他而死,林桉下半辈子可就要背一条命了!
段鸣野静静地躺在小少爷的怀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呼吸轻得像一缕快散的烟,鼻翼微微翕动,几乎看不见起伏,只有胸口极缓极浅地动着,
那弧度小得可怜,像是风中摇曳的残烛,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肉眼难辨的滞涩,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停住。
面对着一个怎么都叫不醒的人,林桉的理智一点点在崩溃,他忙不迭地去摸段鸣野的手机,最后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摸了出来,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次才划开锁屏,
段鸣野的手机没有密码,林桉很早就知道了,虽然是他偷看到的,但那还不是因为段鸣野不设防,
他和林桉不一样,手机几乎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物件,平时都是随手扔在炕上,一天到晚也不上充两次电,
点在屏幕上的手指沾了血,殷红色的血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搅动着,就连屏幕上的光都照不透,林桉被血刺得眼睛痛,咬着牙擦去了血迹,但怎么也擦不干净,在屏幕上留下了红色的擦痕,
段鸣野的情况太差了,他也顾不得这些,拨打了急救电话,
嘟——嘟——
没有接通的每一声忙音都像重锤敲在心上,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他的紧绷的神经,每一声都拉得无比漫长,震得他耳膜发疼
昏迷的人身上越来越冷,林桉的心,比他的体温还有冷上万分,
指甲被他咬得咯吱作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将听筒紧紧按在耳边,呼吸急促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快接…… 快接啊……”
泪花蓄了满眼,
怀里的人出气多,进气少,抱着呼吸越来越弱的人,林桉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要是死了,我可没钱给你办席!”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忙音终于停了,听筒里传来接线员平稳的声音,那一刻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却又因为极致的焦急而语无伦次:“喂!救命!快来人!他伤得很重!呼吸快没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地址是…… 是莲花村,织源县莲花村,他倒在了村口的大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