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留了众姑娘用早饭。
在薛宝钗来之前,早饭时通常是宝玉和黛玉亲密说话,林安安则像个背景板,安静吃饭,乐得轻松。
可今日,贾宝玉对这个新来的、端庄又温柔的宝姐姐充满了好奇与兴奋,一个劲儿地找她说话,问东问西,难免有些冷落了一旁的林黛玉。
林黛玉乍一遭到小伙伴如此明显的“冷遇”,小嘴便微微撅起,脸上虽强撑着,但那失落和不悦的神情,还是带出了几分。她本就心思敏感,如何受得了这份落差?
贾母坐在上首,只当没看见小辈间的这点小龃龉。林安安则在心中默默吐槽:“姐姐啊,这才只是个开始,往后的‘醋’,只怕有你吃的呢。”
果不其然,薛宝钗在府中住下没多久,关于她“行为豁达,随分从时”的美名便传开了。
宝钗深谙人际关系的重要性,对上,她尊敬长辈,除非特殊情况,晨昏定省次次不落,言语得体;对下,她待人和善,从不摆主子架子,且出手大方,但凡去梨香院传话跑腿的丫鬟婆子,多少都能得些好处,或是些许铜钱,或是些可口点心。因此,府里的下人都乐意往梨香院去,交口称赞宝姑娘“会做人”、“大方”、“没脾气”。
反观林黛玉,她才情高洁,性子孤傲,喜与知己倾谈,却不耐与不解风雅的下人多费唇舌。在下人眼中,这位林姑娘便显得有些“清高”、“难伺候”,虽不敢明着怠慢,但那份疏远和并不热络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
若说薛宝钗在贾府混得如鱼得水,那么林黛玉,则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宛如幽谷芳兰,清雅出尘,却与这富贵喧嚣的俗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时值冬日,东府宁国府会芳园中的梅花开得正好。贾珍之妻尤氏特地置办了酒席,邀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过去赏花。贾母兴致很高,带着宝玉、三春、宝钗等人,早饭后便浩浩荡荡地往东府去了。
因天气严寒,黛玉这几日又有些咳嗽,贾母担心她出去受了风寒,病情加重,便嘱咐她好生留在屋里歇息,不必跟去。恰好林安安素来不喜人多热闹,入冬后更是常常借口畏寒,懒得出门应酬,也留在了府中。
黛玉独自一人,只觉满室清冷,心中愈发无趣。又想起早上用饭时,因着宝钗,与宝玉言语间似乎有了几分不快,心中更是憋闷难解。犹豫片刻,她便起身,带着紫鹃,往林安安所住的抱厦走来。
林安安见黛玉来访,有些意外,还是让绿汀倒了热茶,又吩咐秋叶拿些银钱去厨房要了几样精细点心和时新果子摆上。随后,她便示意绿汀将紫鹃等人带到外间喝茶说话,给她们姐妹留出说话的空间。
黛玉默默坐在炕边,手里捧着暖烘烘的茶杯,却只是低着头,久久不语,情绪明显低落。
林安安看她这副模样,主动开口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黛玉这才抬起头,眼圈似乎有些微红,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屋里就留我自个儿一个人,连个和我说话的人也没有……” 她言语间不自觉地带出了几分酸意,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
林安安听得心中既觉好笑,又替她感到心酸,温言劝道:“外祖母带着他们去东府赏梅,天寒地冻的,你身子骨弱,她这是怕你冷着,万一再加重了病情,岂不是更让人心疼?”
“我知道……”黛玉语气更低落了,她忽然话题一转,带着些许赌气的意味,“这府里,说到底,也就外祖母是真心关心我。旁人……哼。”
林安安有时真的很佩服她这份敏锐的直觉。黛玉客居于此,真正将她放在心尖上的,确实只有贾母一人。其他人,无论是邢夫人、王夫人,还是底下的奴才,多是看在贾母的面上,才对她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与尊重。尤其是王夫人,黛玉的到来,分去了贾母对宝玉的不少关注,这恐怕是王夫人心中难以言说的不快之源。
林安安想了想,还是开口劝道:“姐姐,其他人的喜欢或不喜欢,真的那么重要吗?只要你谨守本分,孝敬外祖母,外祖母真心疼你,这府里上下,谁又敢真正怠慢了你?何必非要计较那些无关紧要之人的看法,徒然给自己增添烦恼。”
黛玉却蹙眉道:“妹妹你整日只窝在屋子里,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说得轻松。你且去听听,那些下人背地里都是怎么议论的?他们眼里,何尝真正有我这个主子!”
林安安心中叹息,对于那些下人,她看得更透些。他们目光短浅,最重实利。薛宝钗让他们得到了切实的好处和尊重,他们自然交口称赞。而黛玉,性情真,不擅此道,在他们看来便是“清高”、“难伺候”,多伺候一位主子却无额外好处,心中不喜,实属常态。
“姐姐,”林安安继续耐心道,“这贾府的下人如何想、如何说,我们如何管得过来?我们毕竟是客居于此,凡事要想开些,自己心境舒畅最要紧。为了这些闲言碎语生气伤神,不值当的。”
黛玉听了,却只是抿紧了嘴唇,不再言语。她只觉得,自己满腹的委屈和烦闷,到了林安安这里,仿佛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这种“话不投机”的感觉,让她更加失落。
林安安看着她倔强又脆弱的侧影,心中无奈。她明白,黛玉的敏感和多思,并非缺点,而是她天性的一部分,是她的灵气所在,却也成了她痛苦的源泉。在这样的环境里,想要活得“想开些”,对黛玉而言,或许真的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