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定数，许是我得到的太多，终究留不住他们。”玄素道长轻叹一声，“待我兄长去世，我那侄儿继位后，我便出家了。如今只是偶尔还会回去看看兄长的后人。”说着忽然笑出声来：“即便皇兄不在了，他留下的圣旨仍让那些子孙对我敬畏有加。一张纸，几个字，竟有这般分量。”

林安安暗自思忖，这些人哪里是怕先帝的圣旨，分明是怕眼前这位辈分高、敢下手的长辈。那些龙子凤孙，但凡是知道这位叔祖的，估计没挨过揍也听过他的威名。

出生皇家，倍得宠爱，至今仍然还有几分薄面，却仍选择出家，恐怕玄素道长也经历过不少痛彻心扉的事情。不过。林安安并不想揭人伤疤，既然玄素道长不提，她也不问。

“师父，你会医术？”林安安好奇道。

“我的医术还挺不错的，如今闲暇之时我偶尔还会配个药的。”说起这个，玄素道长颇为自得。

“没听道观附近的人说过，也没见道观有药房啊？”林安安疑惑道。

“我早就不给人看病了。昔日年轻时我还偶尔冒充下游医走街串巷，现在老啦，不行啦！”

“啊，当游医？”林安安真要重新认识一下玄素道长了，“师父去过很多地方？”

玄素道长眯起了眼睛：““这九州风物，四海烟霞，老道我年轻时几乎走了个遍。”他唇角泛起一丝怀恋的笑意，“当年隐姓埋名游历江湖，倒也得了个‘玉面医仙’的虚名。”随后话音渐低，“若不是内子她……”后半句话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过了好一会儿，玄素道长才说道：“既然都已说到这里，我便都说给你听罢。”

林安安端正了身子。

“我闯荡江湖得了些虚名，后来在扬州遇到了你师娘。她是个奇女子，洒脱得很，一手银针也是使得出神入化。我和她成亲后便四处游历，后来她有了身孕便回来京城。”玄素道长又是一阵沉默，“我长兄身子不好，年逾四十三方得了长子。新朝初定，我那些侄子们也都年幼担不起事。我那些跟着打天下的庶出哥哥们，便生出了些想头，他们想对我侄子出手，却没想到却害我了唯一的孩子。我娘子因为没能救下自己的孩子，郁郁而终。”

玄素道长自嘲一笑：“我心高气傲，一直以自己的医术为傲，却不想连自己的妻儿也救不了，我从那后便不再行医。现在想来，这人啊，要是如同内子一般，被自己的心困死，任凭是医仙在世，恐怕也难有作为。”

闻言林安安垂眸，心病还须心药医，古人诚不我欺。她忽然想起书中林黛玉吐血而忘。若有一天，林黛玉真被那万千愁绪困住心窍，纵使她修得大罗金仙之境，怕也救不回她。

“安安，你可愿学医？”玄素道长突然问道。

林安安闻言略思索了片刻：“师父，艺多不压身，但我现在修为不高，并不想将精力放在旁处。”

玄素道长闻言摇了摇头：“无妨的。有些事情顺其自然才好。有时间你不如翻翻医书，不需要精通，但是有些底子也是有益处的，将来总能用得到的。”

林安安听了点了点头。玄素道长看了眼天色，道：“陪为师吃过饭你再回去吧。”

二人吃过饭，林安安进了内院见过陆姨娘便回房继续日常修炼了。

次日天色将明未明，窗棂外才透进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陆姨娘便轻手轻脚地推门进了里间。她走到床榻边，瞧着林安安还裹在锦被里睡得正沉，小脸陷在软枕中，呼吸匀长。

她俯下身，伸手轻轻拍了拍被团，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安安，该起身了。今日还要去贾府给老太太请安，莫误了时辰，早去早回。”

见被团里动了动，却没了下文，陆姨娘不由摇头失笑，又温声补了句：“再赖着不动，姨娘可要掀被子了。”

话音未落，便见那锦被窸窸窣窣地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半张睡眼惺忪的小脸。林安安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已经凭着本能往床边挪。

陆姨娘忙伸手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一边替她拢了拢蹭乱的鬓发，一边含笑嗔道：“昨日是谁信誓旦旦说定会早起？这太阳还没爬上屋檐呢，咱们二姑娘就先成了小瞌睡虫。”

她嘴上打趣，手上却利落地取过衣裳，一件件替林安安穿戴整齐。

林安安让秋叶端来一盆凉水，清凉的井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绿汀安静地布好早膳，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配一碟糖醋萝卜、一碟清炒小油菜，另有几只素馅包子蒸得白白胖胖。

陆姨娘与林安安对坐用饭，虽只是寻常早膳，陆姨娘眉宇间却透着难得的踏实。

“姨娘，我今晚不一定何时回来，你自己先睡下，不用等我。”林安安咽下口中的食物，又舀了一勺粥，“这粥熬得真好。若是能用咱们自己种的菜来配，想必更香。”

陆姨娘闻言微微一笑：“那往后在庄子里辟片菜园可好？”她早已察觉林安安侍弄的作物不同寻常，却只作不知，默默将这份惊奇埋在心底。

“自然要的。不过得先理清庄上的人事，待我从贾府回来再着手。”林安安说着又夹了一筷清脆的萝卜。

陆姨娘颔首：“去贾府的节礼都已备妥，待会你再清点下。”

用完早饭，林安安带着秋叶、绿汀登上马车。装载着各色礼品的青帷车缓缓驶出庄子，朝着荣国府的方向辘辘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