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带着几分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与平和,仿佛只是长辈对晚生后辈一句寻常的关怀。然而,在这万籁俱寂、落针可闻的藏经阁内,听在耶律安庆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她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隐藏在黑巾下的脸庞,血色尽褪。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如同战鼓,震得她耳膜发疼。
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后?她竟毫无察觉!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里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粘腻感。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是立刻暴起发难,拼死一搏?还是……
电光火石之间,她强行压下了所有本能的冲动。能在她毫无知觉的情况下靠近,此人的修为,绝对远超于她,甚至可能远超斡鲁朵。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已经触碰到《太极拳经》书脊的手指,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
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她看到身后约莫五步之外,站立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老道。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道袍,头发胡须皆白如雪,随意披散着,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竟似含着温润的光泽,平静无波地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惊讶,也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藏经阁内的黑暗、与这书架、与这空气中流淌的岁月气息融为了一体。若非他主动出声,耶律安庆恐怕直到被他制住,都无法发现他的存在。
“前辈。”耶律安庆开口,声音因极力压制而显得有些低哑干涩,她用的是纯正的宋人官话,带着少年人刻意伪装的、一丝被惊吓到的惶惑,“晚辈……晚辈一时迷路,误入此地,惊扰前辈清修,罪该万死。”
她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心中却警铃大作。这老道绝非寻常值守弟子,很可能是武当派隐修于此的护阁长老一类的人物。自己今夜,怕是踢到铁板了。
老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脸上的黑巾,直抵内心。耶律安庆感觉自己的每一个念头,似乎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后背的寒意越来越重。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阁楼外,山风依旧,松涛依旧,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从未发生。
良久,老道才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声悠长,带着一种看尽世事的沧桑:“迷路?从此处窗口‘迷’进来,小友的‘路’,走得倒是别致。”
他果然看到了!耶律安庆心中一沉。
“贪念一起,便是心魔。”老道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字字敲在耶律安庆心上,“武学之道,贵在循序渐进,明心见性。窃取强求,终是镜花水月,徒损道基,甚至……招致杀身之祸。”
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不仅仅是指今夜之事。
耶律安庆低着头,不敢接话,心中却是念头飞转。这老道没有立刻动手拿人,也没有高声呼喊,反而在此说教,是为何故?是顾忌她可能有的身份?还是另有用意?
“抬起头来。”老道说道。
耶律安庆依言抬头,对上那双温润却深邃的眼睛。她尽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惶恐而不安,像一个做错了事、被长辈抓个正着的普通少年。
老道仔细端详着她的眉眼,目光在她过于清秀的轮廓和那双即便刻意伪装、也难掩其本质锐利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你身上的气息很杂。”老道忽然说道,“有北地的刚猛,也有南方的阴柔,更有几分……不该属于你这个年纪的戾气与机巧。小小年纪,心术已偏,可惜了这副根骨。”
耶律安庆心中剧震!这老道竟能凭借气息,看出如此多的东西!他是否看出了自己的女儿身?是否看出了自己来自辽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