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无声的、细致的举动,像是一根根柔软的羽毛,悄无声息地拂过陈槐安坚硬而焦躁的心。她从未被人如此……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出于某种纯粹责任或……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其他情绪,这般照料过。
在王府,她是需要时刻伪装、不能被看出弱点的“小王爷”。在逃亡路上,她是需要依靠自己、警惕一切的亡命徒。唯有在这里,在这个清冷如月的女子面前,她可以暂时卸下所有伪装,赤裸地展现自己的脆弱和不堪,而不用担心被利用或抛弃。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她惶恐,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叶素云。观察她微微蹙眉时眼角的细微纹路,观察她专注捣药时低垂的、长而密的睫毛,观察她偶尔望向洞外海面时,那双清冷眸子里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寂寥。
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内心的波澜。想为自己愚蠢的行为道歉,想询问叶素云为何要不计代价地救她这样一个麻烦,甚至……想试探着,多了解一点她的过去。
但每当她鼓起勇气,对上叶素云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能映照出她所有狼狈和心思的眼睛时,那些话便又哽在了喉头,无法出口。
她只能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在日渐恢复的体力和依旧沉重的内伤中,感受着时间缓慢地流淌。
这天夜里,海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敲打着洞口的藤蔓和岩石,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洞内生了小小的一堆火,驱散着湿气和寒意。
陈槐安靠坐在石壁旁,身上盖着那件素白外衫。叶素云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跳跃的火苗。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柔和了那份惯有的清冷,添上了几分温暖的烟火气。
“那个……”陈槐安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对不起。”
叶素云拨弄火苗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仿佛早已知道她会说这个,也仿佛并不在意。
“我……太心急了。”陈槐安继续说着,像是在对叶素云解释,又像是在剖析自己,“我只是……不想一直这样无力下去。”
叶素云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停留在火焰上,声音平静地传来:“活着,才有以后。”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陈槐安纷乱的心湖。活着,才有以后。是啊,如果昨晚她真的死了,那么所有的野心、仇恨、不甘,都将化为乌有。
可是,活着,若只能像现在这样,如同废人一般仰人鼻息,又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她没有问出口。她看着跳动的火焰,看着火光中叶素云安静的侧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和叶素云,终究是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叶素云要的,或许是这片孤岛上的“清静”和“活着”。而她陈槐安(耶律安庆),要的却是外面的波涛汹涌,是力量,是夺回和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利。
雨声渐密,洞内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摇曳不定,时而靠近,时而疏离。
陈槐安闭上眼,将心中那丝因这无声照料而滋生的、不合时宜的柔软,强行压了下去。
她必须尽快好起来。用更稳妥,或者……更不择手段的方式。
兽皮册子还在。她不能放弃。只是,下一次,她必须更加小心,不能再让自己陷入如此绝境。
至少,不能……再连累这个救了她两次的人。
这个念头升起时,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其中包含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算计的、复杂难言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