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瘦宫女却没有答话的意思,是另一个嘴快的圆脸小宫女回她:
“你不知道,就是前几日的中秋宫宴上,五公主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做事都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然后宫里就有流言传出,说公主是被鬼魂上身了。”
圆脸小宫女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小小耳房里的众人听个一清二楚,转眼间,又凑上来几个好奇心重的宫女,把章知逸三人围成个圈,梓心也在其中。
章知逸适时故作吃惊地捂住嘴,两眼瞪大:“真的吗?怎么会!”
章知逸的反应极大地取悦了圆脸小宫女,她瘪瘪嘴接着说:“谁知道真假呀,这种上头贵人们的事儿,我们底下的小宫女哪能知道的那么清楚。”
一个陌生宫女插话起来:“要我说就没什么好怕的,咱们这种下人,就是想见公主也没那个好命,人家要害人也不能有轮上咱们的说法啊。”
众人连连称是,圆脸小宫女等人安静下来之后又道,“你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不过我还是要说,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和我同乡的那个周嫂子现在被调去了贵妃娘娘宫里办事,她亲口跟我说公主那日言辞恳恳,妙语连珠,瞧着就不一般,我听着倒是有几分可信。”
一直默默听着的梓心突然开口:“周嫂子?就是咱们这儿之前的那个周嫂子吗?”
圆脸小宫女:“对对对,就是她。”
她语气唏嘘,听起来颇为不服气的样子,“也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法子攀上了贵妃娘娘宫里的关系,一下子离了这儿和咱们大不相同了。”
章知逸一听这事儿又和贵妃扯上了关系,心中警铃响起的同时,敏锐地捕捉到了圆脸小宫女话里的一条隐藏信息。
宫女们渐渐你一言我一嘴地就着这个话题越聊越远,章知逸得到有用的消息后则默默退出人群,趴在一旁的矮桌上闭上眼抓紧时间小酣了片刻。
章知逸长时间不高强度运动,现在浑身都有点受不住了,她都不敢想这一下午熬下来,明日怕不是要到骨头散架,肌肉拉伤的程度。
约莫一刻钟后,睡的迷迷糊糊的章知逸被芷蕊轻轻摇醒,她揉揉惺忪朦胧的双眼坐起来,又开始了后半天难熬的时光。
临近亥时,章知逸在空荡无人的大院里拧干最后一滴水珠,甩上竹架后打了长长的一个哈欠,然后把身体深深弯下,握拳捶打几下腰部,歇过片刻后又利落地收拾好一片狼藉的地面。
她满意地四处看看这个她让她洗了一整天衣裳的地方,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趁着夜黑风高之际,按着白日她悄悄记下的路线,一路摸到浣衣局后门。
那里绿云已经提前为她开好了角门,她按照两人提前定好的暗号,两长一短地轻扣门扉,下一刻门从外面被拉开一条足够过人的缝。
绿云打开门就着月色都能清楚的看见章知逸那副饱受摧残又憔悴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不受控地红起来,哽咽道:“公主您真是受苦了。”
章知逸已经到了累得说不出话的程度了,只剩下一个能够撑着她抬手摆摆的力气,绿云立刻上前把她搀扶住,章知逸也毫不客气地把重量全压在了绿云的身上。
看似瘦弱的绿云竟然也能稳稳地把人撑住,传轿动静太大是万万不行的,她便更不敢拖延,就这样扶着章知逸,两个人的脚印一深一浅地回了长乐宫。
推开寝殿房门,那张大床仿佛天然对章知逸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她神色空空地飘到床边,一头扎下去,任绿云怎么拽就拽不起身。
绿云苦口婆心地劝:“公主,累了一整日了,我们好好泡个汤池,让奴婢好歹给您捏捏再歇息吧。”
章知逸脸磨在锦被上缓缓摇两下头,声音闷闷地:“捏捏可以,沐浴算了……”
“那怎么能行,您在外身上沾了那么多铅尘,还是洗洗吧。”
章知逸实在是懒得再动,可她架不住绿云几番温声细语的劝说,硬是逼着自己翻了个面,由绿云搀着坐起来,勉强点头答应。
好在绿云去接人之前就早早吩咐下去备好了热水,章知逸没等太久,很快就靠在浴桶壁由着绿云摆弄。
她舒服的眯着眼将头后仰,嗓子里也溢出了几声微弱的浅吟。
绿云的动作太过轻柔,让困倦非常的章知逸在昏昏沉沉中闭紧眼,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
绿云洗到一半发现章知逸没什么动静,抬眼一看才发现人是睡晕过去了。
于是她低声又叫来几个宫女为章知逸擦拭好身子,正要合计着怎么在不惊醒人的前提下把人抬到榻上时,章知逸正好被梦中猛然的失重感惊醒。
她揉揉酸胀的睡眼,“唔”地一声跟随着潜意识走到榻旁,又趴了下去。
绿云不敢出声把人彻底叫醒,缓缓地搓热手心,一点点从肩顺到腰际揉捏起来。
几个来回下来,绿云收回手,慢慢从章知逸身下抽出半角锦被,再把人塞进去捏好被角。
就在绿云要吹灭烛火离开之际,她不经意瞟到章知逸落在被子外的被冷水刺激的通红的手,立刻眼眶一红。
可怜公主金枝玉叶之身,居然为了一个流言甘愿被那些人磋磨成这样……
绿云悄悄抹掉眼角险些落下来的泪,又把章知逸的手放回被中,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夜至深处时风吹窗棂的哗哗声和章知逸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皇宫各处都沉寂在一片漆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