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张妍玉苦涩而清醒地知道,这很可能只是她单方面的“共鸣”。十八先生的眼眸永远平静无波,他看待她,与看待一份关键实验数据、一份重要战略报告,或许并无本质区别。他的世界里,有更宏大的使命,更复杂的规则,以及……身边那个早已占据独一无二位置的司徒铮。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十八身旁的司徒铮。那个铁血军人此刻正微微侧头,专注地看着十八的侧脸,那眼神里是她曾经心动过的专注,如今却多了太多她看不懂、也介入不了的深沉与独占。他们之间那种无形的、紧密的联结,早已超越了上下级或普通战友。
张妍玉在心中默默嘲笑自己,真是好眼光啊!先是对司徒铮那种注定不属于任何个人的耀眼旭日产生不该有的心思,现在,又对十八先生这片遥不可及、深不可测的寂静星海产生了更荒谬的向往。这辈子,大概是真的要和研究仪器的嘀嗒声相伴到老了。
汇报终于结束。
司徒铮做出了高度评价和全力支持的指示,并要求尽快制定安全、高效的全民接种推进方案。十八则言简意赅地肯定了成果的价值,并指示研究院可以依据此次成功,尝试探索更高阶的病毒变种应对策略,甚至……暗示可以接触一些“希望”本源的深层特性数据,作为更高层面研究的参考。
这无疑是最大的信任与支持。
离开控制室,走在研究院明亮安静的走廊里,张妍玉感觉脚步有些虚浮,巨大的精神亢奋与情感上的空落交织在一起。她回到自己的主任办公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模拟日光的光线幽幽透入。她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轻轻抖动。为成功而哭?为那份无望的共鸣而哭?还是为这荒谬的命运与孤独而哭?她自己也说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张妍玉迅速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她项目组里的一位年轻研究员,名叫方哲。他年纪比张妍玉略小,戴着副黑框眼镜,气质温和,平时话不多,但在实验操作和数据分析上极其扎实可靠,是项目组的骨干之一。
“张主任,”方哲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到她坐在地上,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进来,将杯子放在她旁边的办公桌上,“刚结束大汇报,累了吧?食堂那边用新培育的‘宁神花’和能量果调了点饮品,据说能缓解疲劳,补充精力。我给你带了一杯。”
他的语气平常自然,仿佛只是同事间最普通的关心。
张妍玉抬起头,眼眶还有些微红,勉强笑了笑:“谢谢。”她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带着一丝清甜的香气。
方哲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坐在地上。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她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和那些复杂的结构模型图,忽然笑了笑,用一种轻松甚至带点调侃的语气说:
“张主任,你说咱们搞研究的,是不是眼光都有点问题?整天不是盯着显微镜下奇形怪状的病毒,就是琢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能量方程和规则弦。”他顿了顿,看向张妍玉,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善意的、了然的笑意,
“有时候啊,是不是也该把目光从那些高高在上的太阳啊、星星啊身上收回来一点点……偶尔也留意一下身边普普通通、但同样在努力发光发热的凡人?说不定,也有能一起讨论论文、一起熬夜做实验、一起为某个数据头疼吵架,然后一起喝杯宁神花饮料的……普通人呢?”
他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当然,我就是随口一说。您休息,我先回实验室了,还有两组数据要核对。”
方哲转身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张妍玉捧着那杯温热的饮料,怔怔地坐着。方哲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刚刚经历惊涛骇浪的心湖,漾开了一圈细微的、不一样的涟漪。
高高在上的太阳星海?
是啊,她仰望了太久,追逐了太久,几乎忘了脚下的土地,和身边同样在耕耘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淡金色液体,那里面倒映着窗外模拟日光,也隐约映出她自己有些憔悴却依旧清秀的脸。
或许……真的该换个眼光了?
她轻轻喝了一口饮料,清甜微暖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种朴实的慰藉。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在桌角那盆她一直没怎么打理、却顽强活着的绿植上,鲜嫩的叶片泛着健康的油光。
微光虽微,可聚在一起,也能照亮前路。
而共鸣,或许并非只能发生在与星海之间。
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释然笑意,悄悄爬上了她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