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山南听着圆桌上那几位“影帝”越说越不像话。
言辞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孙秀青姑娘极尽编排之能事,心中那股不适感愈发强烈,眉头紧紧蹙起,几乎要坐不住了。
即便是在这快意恩仇、相对不拘小节的武林之中。
如此凭空污人清白,对一个女子进行这般不堪的造谣,所造成的伤害也是实实在在、难以弥补的。
即便事后能够澄清,那泼出去的污水,又岂能轻易收回?
留在人心上的污迹,又如何能彻底擦净?
这与她从小接受的、强调尊重与平等的现代教育理念,完全是背道而驰。
楚山南对此感到由衷的反感和厌恶。她甚至不由自主地联想到。
原著中西门吹雪与孙秀青最终劳燕分飞的结局。
会不会也与这些甚嚣尘上、恶意中伤的流言蜚语,有着一丝半缕的关联?
然而,眼前这出闹剧,偏偏又是陆小凤为了打入幽灵山庄而精心布下的局。
理智告诉她不能拆台,但情感上,她只想尽力将这歪斜的话题拉回正轨。
至少,不要再如此肆无忌惮地伤害一个无辜女子的名誉。
就在这时,花满楼忽然微微一动,低头看向与楚山南紧紧相握的手。
那不是错觉。
透过那枚奇异的“守心戒”,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传递过来的、灼热而纷乱的情绪——
不多,却足够鲜明,那是压抑着的怒火,是对不公的愤懑,是强烈的不认同感。
果不其然。
下一刻,楚山南松开了他的手,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强行插入了那越来越不堪的讨论:
“诸位,且听我一言。”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木道人身上:
“经过紫禁之巅那场旷世决战,在我看来,西门吹雪的剑法,已然更进一步,触及了‘无剑’的玄妙境界。”
见楚山南有意将话题引向武学正道,花满楼立刻心领神会,出声配合,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无剑’的境界?楚楚,此话怎讲?”
楚山南见成功吸引了众人注意,便从记忆深处翻出上辈子读武侠小说时记下的、充满哲理的段落,稍加改动,娓娓道来。
试图用更高层次的武学讨论,冲刷掉那些乌烟瘴气的谣言:
“所谓‘无剑’,并非手中无剑。”
“而是他的掌中虽已无需紧握实体之剑,但他的剑意、他的剑气,却已无处不在,充塞天地。”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玄妙的意味:
“他的人,已与‘剑’这道之本源融为一体。”
“他的人便是剑,他的意志便是剑锋。”
“只要他的人在,这天地间的万物,风云雨雪,一草一木,皆可化为他无坚不摧的剑!”
在座诸位,无论是木道人、古松居士这般道门高人,还是潇湘剑客这等剑法大家,亦或是苦瓜和尚这等武学渊博之人。
听到楚山南这番关于“无剑”境界的阐述,果然瞬间被吸引了全部心神。
那些子虚乌有的风流韵事,在这等直指剑道巅峰的玄理面前,立刻显得苍白而俗不可耐。
木道人便是最先沉浸其中的那个。
他眼中爆发出痴迷的光芒,一边下意识地捻着胡须,一边喃喃叹息,语气中充满了向往与感慨:
“无剑胜有剑,人剑合一,化身万物……”
“这、这几乎是已触摸到剑术中那缥缈难及的巅峰了!”
“古往今来,能达到此境者,屈指可数,几乎……”
“已没有人能超越了。”
他话语间那抹毫不掩饰的羡慕与惊叹,已然是压制不住。
司空摘星也放下了酒杯,虽仍带着几分微醺,眼神却清亮了许多。
他接口道:
“上次我和陆小鸡喝酒,他半醉半醒间也曾跟我说过:
“假如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在他全力以赴、亡命躲逃的情况下,依旧有十足把握取他性命……”
“这个人,必是西门吹雪无疑。”
语气带着对朋友能力的信任与一丝复杂的唏嘘。
又是一阵沉默降临。
但这次的沉默,与先前那种刻意营造的沉重不同,更多是被一种对绝对实力的敬畏所取代。
不管圆桌上的“演员”们内心如何想。
周围那些竖起耳朵偷听的江湖食客们,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浮出了同一个念头,冰冷而现实:
只要西门吹雪铁了心要追杀一个人,并且真的追上了。
这个人……
必死无疑,绝无幸理。
那么,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便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陆小凤,他究竟逃到哪里去了?
他……又能在这位近乎“无剑”的剑神追杀下支撑多久?
楚山南见周围听众的情绪已被成功引导至对“追杀”本身的关注。
而非那些香艳的谣言。
便知道这第一出“声讨造势”的戏码该适时落幕了。
几人眼神飞快交流,默契已然达成。
始终冷眼旁观的唐二先生忽然一言不发地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朝客栈外走去,动作干脆利落。
司空摘星立刻很“敬业”地引杯在手,大声问道:
“喂!唐二,你这就要走?”
唐二先生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我不是来喝酒的。”
司空摘星依然用酒杯虚虚一拦,继续念台词:
“这件事,难道你已不想管了?”
唐二先生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这话倒有几分真心,面对盛怒”假装“下的西门吹雪,谁敢说能“管”?
古松居士见状,也适时地长长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力感。
他喃喃低语,仿佛自言自语,却又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
“唉……的确管不了啊。”
苦瓜和尚立刻双手合十,连声道:
“阿弥陀佛,的确,的确,的确……”
他仿佛只会说这两个字,当说到第三次“的确”时,他们三人——
唐二先生、古松居士、苦瓜和尚。
便已先后走出了客栈大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
几乎是前后脚,潇湘剑客也身形一动,如同被风吹起的柳絮,轻飘飘地掠出客栈。
那身法迅捷灵动,丝毫不比前面三人慢。
司空摘星看了看杯中残余的酒液,忽然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像是借酒发泄般,大声嚷嚷道:
“哼!我也不是来喝酒的!哪个龟孙王八蛋才是专程来喝酒的?!”
说完,在满堂食客错愕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妙手空空竟也气冲冲地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部队这么一走,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圆桌,顷刻间便只剩下木道人、花满楼和楚山南三个人了。
这“陆小凤奔逃”的第一幕大戏,眼看就要落下帷幕。
就在这时,只听“啵”的一声轻响,木道人手中那只空了的酒杯,竟被他无意识间催发的内力震得粉碎。
瓷片簌簌落下。
他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烦躁与无奈。
花满楼却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如同穿透乌云的阳光,温和而澄澈。
他面向木道人,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你知不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
木道人配合地冷哼一声,语气不善:“鬼才知道!”
“我知道。”
花满楼依旧微笑着,语气平和。
“我不是鬼,但是我知道。”
木道人忍不住顺着他的话问:
“你说,他们到哪里去了?”
“现在我们若是立刻动身,赶到西门吹雪的万梅山庄附近去等着,就一定可以找到他们,连一个都不会少。”
花满楼笃定地说。
木道人装作不懂,疑惑地望向花满楼。
花满楼耐心地解释道,声音清晰而稳定:
“他们到那里去,只因为他们都迫切地想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仿佛在模仿那些离去朋友的心思:
“‘假如我是陆小凤,要从这里开始逃亡,面对西门吹雪的追杀,我会选择走哪条路?’”
“等他们各自想通,做出判断时,他们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认定的那条路上追下去。”
木道人故意大声问道,带着不满:
“那他们为什么不当面说出来?非要搞得神神秘秘!”
“因为他们每个人都生怕自己的判断失误,会误导了其他人,耽误了救援陆小凤的最佳时机。”
花满楼的声音带着理解与宽容:
“这是对朋友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木道人听了花满楼的话,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你……真有如此把握?”
花满楼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微笑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他的声音温暖而充满力量:
“我有把握。”
“因为我知道,他们……都是陆小凤真正的朋友。”
这一刻,他的脸上仿佛在发光,那温和而坚定的微笑也在发着光。
他热爱生命,热爱这人间,对于人性中善良、真诚、勇于担当的一面,他永远都充满了最纯粹、最坚定的信心。
木道人望着他,仿佛被这份光明所触动,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中包含了太多的感慨:
“一个人一生中,能交到陆小凤这么多肯为他奔波、为他冒险的真心朋友,实在……是件极不错的事。”
“只可惜,”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沉重起来:
“他自己这一次,却实在是错得太过离谱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也转身,朝着客栈外面走去,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外面的光晕之中。
楚山南和花满楼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起身,朝着楼上的客房走去。
一边走,楚山南一边挽起花满楼的胳膊,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有心人听到的声音,为这场戏收尾:
“七童,我们这就收拾东西,也赶紧出发吧。"
"我有种预感,假如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率先找到那滑溜得像泥鳅一样的陆小凤,那个人,一定就是你。”
花满楼却微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
“不是我。”
楚山南配合地露出诧异之色:
“不是你?那还能是谁?”
花满楼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客栈的墙壁,望向了那遥远而未知的群山,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哲思:
“是他自己。”
他缓缓解释道,语气平和却蕴含深意:
“一个人若是在现实中,或是在心里,已然迷失了自己前行的方向。”
“那么,除了他自己幡然醒悟,下定决心走出来之外。”
“还有谁……能真正找得到他呢?”
……
五天时间,弹指而过。
江湖上从来就不缺少谈资,而这五天里,最引人津津乐道的,便是那“失踪人口”的名单。
从陆小凤一个人,迅速扩大到了陆小凤以及他的一大半知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