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一钮小灯亮起来,是淡凄凄的黄,墙面上映的一个影子,孱弱着的躯体。他们小区的楼道里,倒很少看见不整洁的一幕,不过楼梯道旧了一些,墙埋汰一些。
梁翠翘跺了脚,顶灯更亮了,照见她家门口,门把手上——她的脸微微凝滞了。门把手上栓着一个外卖袋子,她拉来订单看,手机灯光一处处照下来,地址都是填的她家的门牌,就只有电号号码不同。
她咻一下回了头,空荡荡的一片,模糊地听得到楼下的流浪狗吠,不然就是鸟儿“咔吱吱”叫唤一两声,相当于没有的声音,听得人后颈直刺挠。
翠翘粗暴地从包里抓钥匙开门,关门时却小心翼翼,怕了惊动谁。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外租房子,要比异性遇到的危险多得多。她也不敢多想,外卖没拎回来,也不能丢,按兵不动罢。
将外套脱了,她捏着外套的两只袖子在身前绞,当场就有一个大概计划,例如,网购一个摄像头,安在门口,不然再买一把斧头放在床头……做什么?若设想是真的,难道她能杀了人不成?她可担得起风险,担得起责任,又一点也不后悔,具有崇高的赴死精神吗?
——不成,这是行不通的。太顽皮的计划了。
雇一个男人来保护自己?至少在这个时段,送她上下班一段时间。
啊呀,究竟想到哪里去了,现在是否还有人做这职业?排第一的顾虑是,现在越是男人她越怕,决计不能实行了,况且她现今的经济状况也不允许自己这样的大胆。
只有忐忑,忐忑,平息,平息下来,翠翘沉吟了一阵,不过是觉得如她这样的人被害死了也不会如何。
洗完了澡,她从冰箱里拿了只雪糕出来,坐在沙发上吃,边等衣服洗好,这时候,忽然起了敲门声,“嘎哒哒哒”,四下,前一下敲得很重,之后轻下来,梁翠翘直了腰,张头盯着门口,后面几乎是弹跳起来的,越害怕,越谨慎,步子也是轻的,到门口的猫眼看,仿佛圆孔中驻了一座肥硕的山,黑色的,迷雾蒙蒙,令她恶寒遍身。
她向外面喊:“谁呀?”
话音刚落,赶快跑了,到厨房去哆哆嗦嗦拿了把小刀,因为她不做饭,家里只有这种切水果的。
水果刀抵着门,门外的人也冲她喊道:“谢谢你,小姐!”
梁翠翘呆了一回,不知谢的什么,再在猫眼看,那庞大的黑影拎起一个外卖袋子,就是挂她门把手上的那袋,那人将袋子晃了晃,又站了几秒,才转头去了旁边,那是她隔壁的邻居的外卖。
那邻居,她因为早出晚归没有见过几回,但有点印象。他不年轻了,大概是四十多岁,没有头发的男人,高个子,壮实的,反而有些沉静,也反而别样的有一种凶。
安慰着自己,不过虚惊一场。第二天早上,天空阴森森的,昨晚下过一场雨,全世界都湿润了,他们小区的砖面不平,不知道踩到那块砖会翻一下,一大泼水浇在腿上,草根子,一粒一粒的土渍。
梁翠翘将包一背,出门去了,她关了门,余光不免向隔壁瞄一瞄,太过安静,即使是寻常的一天,在她看来都添了几分诡异色彩。
等电梯时,她已经打开购物软件去挑摄像头了。——那门动了,听到那一点声响,梁翠翘的头低了些,板着脸,直盯着手机,指头上下滑得越来越快了。
她的邻居也要出门,两个人都默默等着电梯,电梯门开,梁翠翘先没有动地方,要等那邻居先进。他的膀子,真像蚕的两只肥硕的大翅膀,幽幽地一浮一落。……
那情景落在翠翘眼里,简直是没法想象的。
电梯到了一层,她究竟忍不了了,快步走出去,到了大门口,咣一下站住了脚,踅回头道:“那外卖是你的。”
她瞪着他,后面又将头撇到另一边,道:“你点的。干什么写我家的门牌号?”
那邻居吞吐了些许,好像他跟她说话格外的紧张。他道:“放谁门口都是放着,我随便填的。”
梁翠翘真是生气,心里又察觉到一丝不明的恐惧,促使她转头便走,甩开了他,到小区口子,愈发觉得事态严峻起来。
隔几天,摄像头到了,安到门口,她是有意要让邻居看一看,就贴了一张告示在门口,大概意思就是:门口设有监控,请您别动歪脑筋,谨慎行事罢。
贴完后,果然安静了一段时间。她母亲期间又打电话给她,还是商量做法的事,极力地劝她听话。老人这样,翠翘根本没有办法,不能骂,也不想纵容,无视她母亲,又要戴着一顶不是孝女的帽子。梁翠翘直跟她说道:“我不要。你不许花钱……”
她母亲挂了电话。
梁翠翘只得叹气,颇是“恨铁不成钢”了。她有几年没回家,对她父母的记忆,也还停留在几年前,也许更远一些,想到小时候的事,其实也是模糊的一片,但欢乐的滋味是永远存在的,她一回忆,也体会着。
她父亲原本在县城里开着一家器械修补店,很擅长修电动车,接的最多的活就是轮胎修补,她上大学的时候,她父亲因为身体原因,把店卖掉了,夫妻两个重开了一家小超市,也算提前进入退休生活。她父母在老家,她还很放心。
然而风波不是那么轻易平息的下去的,这一天晚上,又有骑手来敲她家的门,惹得梁翠翘又惊又气,外卖拿在手里,立刻就想把它从楼下扔下去,但最终忍住了,她现在还不清楚,那邻居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同于往常在电视里看到的那样的剧情,对方并没有明显的举动,报警是没有用的。
再这么下去……不,扔罢,扔了它又怎样?反正不是她自己的,到时候,就说不知道,再不济,她真得寻觅另一个出住处了。
扔了回来,梁翠翘躺床上便微笑着睡下,迷迷糊糊间,又听见敲门声,这一次,轻缓了很多。
又是他,又是他!
简直没完没了了,梁翠翘翻了个身,当做没听见,敲门声息了几下,更猛烈了,她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口了,那声音还没停,很让人心颤,她喊道:“干什么?我要报警了!你再敲。”
外面突然不敲了。须臾,那邻居回她:“你偷了我外卖!”
梁翠翘道:“谁偷了?你自己——”她忽然顿住了,留了一个心眼,没有往下说,但心里实在又气又疑,那邻居还在说:
“你偷人东西,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哩!”
梁翠翘简直搞不懂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头痛,情急之下,愤着说了一句:“那你报警啊!”
在去警局的路上,梁翠翘还觉得这像梦一场。不是上次去的那局。
她和那造事的邻居纷纷都做了交代,原本不必这样麻烦,只是报警人是那邻居,警察来了先要找梁翠翘的责任,才知道是这男的先惹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