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是很小的一个月牙滴在天上,小饭粒子似的星星,给捻在旁边。深深的黑色的世界里,一点亮光是惨淡的路光灯;风不太凶了,刮过来沙沙的浅声;遥远的一个光点,渐渐逼近了,是一楼开着的灯。
有两部电梯,因为是老小区,较为老旧,运行慢;这两部电梯门上,红的蓝的的贴着好几张海报,看不出年月了,上面的字也和她有隔膜。
到了楼层,一片安静漆黑。梁翠翘跺了一下脚,整体亮起来,她的家门口旁隔着另一扇,也是十分安静,她的邻居仿佛已经睡下了。
于鹤润道:“是哪一个?”
梁翠翘伸手指着最近的门,说那个是她家,于鹤润道:“真近。”他又道,“我在门口等你好不好?”
梁翠翘应了声,拿钥匙开门进去了,那门没有关上,半阔不阔的程度。她自己一个人要收拾这么多东西,根本是没办法想象的事。
当时没有多考虑,现在才觉得不妥当,一懊悔,翠翘从自己房间里出来,门外的光渗到她家门口前的蓝白条纹的脚垫上,晕晕然然的松花黄的影子。
她不敢身体正对着门,肩攀着厨房的墙壁,朝那瞧着,于鹤润一直站在那,他的脸因为背着光是不清楚的。
翠翘的心里忽然肃然起敬。
她小跑到门口,将门打开了。于鹤润诧笑道:“怎么了?”
梁翠翘有一点窘着道:“我可能要收拾久一点。”
于鹤润便点一点头,没有意外地道:“你先前没准备,这时候打理起来麻烦。”
虽然没有说,但是他们都懂得。翠翘不可能让他一直在外面等着,两人便向客厅里走,身后轻轻的一声关门“咔——”,下一秒,梁翠翘往墙上开关一摁,屋里却还是黑的,她怔了一怔,脸上不知觉浮现些尴尬,只是在黑夜里,他们都看不见彼此,于鹤润自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了,只是听着一点呼吸,逝去了。
她感到他就在自己身边,一时很无言,末了干笑道:“灯坏了,我忘记了。”
于鹤润温言道:“不要紧,你先不要乱走,我开手电筒好了。”
他把手机拿出来,突然一束光柱在房顶展现着,梁翠翘习惯性地闭了一下眼,随即匆忙道:“嗳,沙发在那边,你坐一会儿?有想喝的——我看看冰箱。”
于鹤润开玩笑道:“你太客气了。水倒可以喝个够,但我只怕你的事情没有处理完,我喝再多水都要闹起来了。”
梁翠翘应付地笑了两声,打开冰箱,也是暗的,这时她心里很了然了,因而忽然平和了,从冰箱门旁探头道:“只有橙汁了,你可以喝吗?”
他还依然站在那,手机灯打在地下,向她站的位置。于鹤润道:“好啊,我自己拿。”
翠翘啪一下把冰箱门关上,道:“我拿杯子,你等一等。”
她去了厨房下柜,借着厨房的磨砂门外透进来的一点光,艰难地摸索出一只杯子,洗干净出来,便发现那光近了,于鹤润在冰箱前看了看,冰箱门是半开的。
梁翠翘只好沉默下来,从他身后堪堪过去,于鹤润听见脚步声,稍回了头,道:“我拿了。”
他关上冰箱门,手机壳子对着自己,光在他衣服上睬了睬,他并不能将这面向她,就有一瞬间的迟疑,朝上放在一边的椅子上面。那光在顶上一洒,一个圆月亮一般,但是昏昏沉沉的月亮;浅黄色静静息着的一束满天星。
翠翘一只手撑在餐桌上,另外把玻璃杯厝着,头向右肩倾了些,肩膀也同时向上挤着,又想笑,但是一想要笑,又会觉得奇怪,不懂是个什么心绪,好像心虚似的。她将杯子推过去,于鹤润把橙汁倒了,又打趣道:“刚好倒完了,真是及时啊。”
梁翠翘也笑道:“好像知道——你要来一样。”
于鹤润笑了笑,在她对面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了,一只手臂弯在桌面上,倒很随意;另一只手臂便垂在腿上,半握不握住膝盖。
她很关注,一颗心好像又在震,那种沉默的力量却给了她实实在在的大伤害,使她不得不在意,后来她赶快说,要去收拾行李,才借口跑进房间里,于鹤润还问:“把我手机带进去?”
梁翠翘道:“我用我的就好。”
于鹤润说好,顿了一顿,像解释道:“我就不去了,如果你有一些重活弄不了再喊我。那毕竟是你的房间。”他当时的表情还有点严峻,真当这是一个灾难了。
梁翠翘进房间时就想,他这考虑有不无道理嘛,谁知道个人居住的家,会松弛到什么程度,只是,有时候她特别恨他这份假的绅士心意。
她的脸颊贴在门上,与之外面似乎是两个世界,心里正在起伏。……于鹤润是作秀还是真实的?连带着她觉得整个世界都不真实了,以前许多在社会上认识的男人,都没有叫她这样伤感,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仿佛就只有这一点感念,从这感念中收获些激动,是否这就是爱情呢?除了爱情的滋味是美妙的,凭她自己,在这世界中,正如她现在在她的房间里,静悄悄地死去了,也极其平常,除了死亡的滋味令人为她而流泪,而激动,她还有什么能力可以在这里体验到别样的激动?她可还有激动可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