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过是他们一个负担。他们已经老了。
不过转念她就想,她母亲这么想也没错,她是个大人了,怎么还往家里要钱?她应该拿钱来养他们才对,没有钱养他们,就只好结婚用丈夫的钱了,这也是应该的,毕竟她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
面好了,因为那个位置不太好,她放桶的箱子叠得高了,而坐的箱子又矮,因此看起来吃面的姿势很佝偻。
她母亲看见了,便嚷嚷道:“你看你那个样子,怎么这样,背直起来。”
梁翠翘一口面塞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道:“我就爱这样。”她不过是气话,只烦母亲唠叨。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一回到家,就有点丢盔弃甲,不像在社会上面对人笑嘻嘻,很有尊卑,而是满腹委屈和埋怨的。
她母亲道:“都没见过哪个孩子这么吃饭的,你头要掉下来了!”
她母亲亲自过来,在她背上拍了拍,翠翘直起身子来,把桶面放到箱子上,缓一缓气,她母亲这时又道:“嗳,你是不是这么吃不方便呀?”
梁翠翘道:“没有。”
她是勉强吃完了。因为刚回来,一点事情也不习惯做,只好到外面看一看,好几年了,这县城里面的光景也没有太大变化,很多店铺都是她小时候就存在的,一直开到她长大,因为各老板一般都是在这里安家很久的,不会轻易开黄铺。
今天真阴,天空上有一段樱草黄的光带,想必是雨过天晴后暂时性的产物,她向前面去,有一条通往乡间的土路,毛躁燥的飞蓬草和狗尾草在路的两边,一些个艳红的小果子,再往前去就通了山上,所以一到这梁翠翘就回去了,她对于家乡的回忆,已经不剩什么,不过是依恋那点童年,因为人家总说,童年是回不去的,所以想起来很美好。
她还记得她父亲,早年是开一家汽车零件维修店,她在店里面写作业,经常听见呲里咣啷地响,蓝红火光也都见得到,一到那里,就闻到铁锈的味道,后面一个亲戚来这里,说这边对小孩子发育很不好,她才很少到店里来了。
明明是想小时候的事,竟然很少能捕捉到一些有趣的事,仿佛只记得她父亲年轻时喜欢喝酒,她母亲爱打麻将,家里面经常因为钱财关系吵吵嚷嚷的。
忽然间,她想到于鹤润了,没什么缘故,就是忽然想到,非常忽然,他就钻进自己的记忆里面,那不是童年的记忆,是快乐,她到现在还认为是快乐,因为那是唯一的她被别人属于,别人也属于她,只有这一次,以后再遇到别的人,都不会有这种感觉了,可是他们现在也完了。
那一天在车上,于鹤润只是说了那么一句话,就正色地开车,车开到他家里面,她站在门口,看于鹤润脱了风衣进厅,什么表示也没有。
她不敢进去,因为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就是必须从这里搬走了
翠翘知道她没办法再留在城市里面了。
沿路走回去,刚看见他们家那个超市,她母亲一下子从门口窜出来,喊道:“梁翠翘!”
梁翠翘道:“嗳。干什么?”
梁妈妈道:“过来拿你的行李,今天咱们提前关店了。”
她的家是两层的,那种农家的小房子,在偏远地带,她自己有一个房间,墙面的粉色壁纸脱落了许多,有一个地方是她小时候拿水彩笔在墙上乱图画的,这都还存在着。
床靠在里边,虽然是她的房间,但是却有很多她母亲的东西,就放在窗户下的小台子上面,一个针线木盒,几把木梳,她母亲的发夹,那已经是老款式了,嵌的水钻,那种很亮的绿松石蓝。
衣柜一打开,也是挂着她母亲的几件春夏穿的裙子,花花绿绿的。
她母亲对于梁翠翘的归来,虽然心里面担忧和好奇很多,可终归是有点喜悦,主动说要把她房间收拾了,被褥换一套新的,但是是很深的颜色,家里面只有这种了。
下午了,太阳出来了,小台子上面闪着点光线,她母亲叫她来床边坐下,门禁闭着,这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梁翠翘那时就觉得有点窒息,也是和她母亲要问她问题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