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两次世界的倾覆与重塑，他的尸体竟奇迹般还算完整地残留到了现在。

“或者说，他居然还有一丝残留的意志，活着……”

徐青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具缓缓靠近的干尸脸上。尽管面容干缩扭曲，布满了矿物结痂和裂痕，但那眉宇间依稀可辨的轮廓，那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只剩下死寂的线条……

一只无形冰冷的手，在那瞬间攥住了她的心脏。

这不是恐惧，是心脏被活活撕开了一道口子，涌出名为“心疼”的温热血潮。

这副皮囊即使他化成了灰她也认识！

即使他被时光磨损成这般非人的模样，她也认得出来！

“萧——南——风——”

那是她平生见过最心高气傲的人，也是如今站在她眼前，沦落至此的……

老朋友。

他身上的衣物被摩擦的七零八落，淡淡的眉目之间却还留有当初那个少年的自负。

徐青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喜欢穿着石青色松江紫花布的潇洒少年，轻轻摇着画有墨竹的折扇。

看到了颇有一副世家公子的风范的、天天念叨着衣着得体的萧城主，举棋落定，胸有成竹，说：

“小归墟啊，这一局，轮到你输给我了。”

彼时秋意上枝，枯竹筛影，簌簌作响。院中一方水池，几尾锦鲤游过荷叶之下。水榭旁，一棵梧桐亭亭如盖。

“你们家主呢，邀我对弈却迟迟不现身？”她记得自己当时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目光却被满院秋色吸引。

“呀，这梧桐都变黄了，也该给我们家卫首添衣了。”

池中的残荷早已失去了夏日的亭亭，枯黄的枝叶低垂在水面，如同折断的傲骨。

偶有白果从银杏树上坠落，“啪”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唯有墙角的秋菊正当时，保留着那份冷艳。

“家主，正在修剪残枝。”家中一名女眷立刻上前。

“又在弄那些花花草草？”

那个声音拨开层层树影，来到了她的耳边，“三分景，七分意，这庭院里，一草一木皆是文章。”

天地昭昭，来人潇洒恣意，拂袖扫过石桌上的落叶。

“来了怎么不坐，你家徐卫首没过来？”

他的声音当时听起来轻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风一起，就散了……

告别虞朝后，已经算不清年岁，可时过境迁，那些日子还是让人难以忘怀。

她初识人间情谊时的“俏皮”、她万物不解时的“纯真”，没对世间几人展现过。

而他萧南风，算一个。

想到这，她低下头，心中绞痛：“你……是来告别的吗？”

那具干尸似乎还保留着残存的意识，缓慢地摇头，脸转而看向了她怀抱中的秦澈……

“你认识她？”徐青瞳孔微颤，心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疑惑的眼神慢慢聚焦起来，

“我明白了，我会把她安全送回去的。”

他像是听懂了，四肢顺其自然地垂下来，头渐渐低了下去，没有想再靠近的意思。

徐青看着他那张“不算漂亮”的脸，动了恻隐之心，“萧城主，我知道，你也不想看到你如今这样吧。”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风华绝代的萧城主，怎么会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这样落魄？

“呵……”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听着雨声，看着那阴云密布的天空良久。

“作为朋友，让我送你最后一程吧。”

徐青看着秦澈安定的眉眼，慢慢将她挪动靠在一旁草垛上，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置一个易碎的梦。

她从登山包中默默取出那把从未开刃的匕首。

银色的刀面，映出了凄迷的雨，阴云后挣扎的日光，以及……那张未曾被时光腐朽的、旧日的容颜。

原来，世间的大部分相遇，都是那名为“人生”的导演精心刻画的故人重逢。

只不过，有人死在那次“重逢”里。

……

在徐青不知道的时候，秦澈又做起梦了，她看到陆导游一行人用后背对着她，直挺挺地站在她的面前，慢慢地蜕下皮，然后露出红色黏稠的□□。

透明的液体顺着他们的头上的破口流了下来，散发出难闻的、和胃酸一般无二的味道。

陆海生默默地顺着手指上留疤处，剥下了皮，又缝回了右手指骨上。头旋转180度回来看她，“你说你跑什么，我们是来帮你的……你就不好奇，到底是谁想见你么？”

“对不起，不好奇。”秦澈礼貌回拒。

“我是为了保护你啊，那个叫徐青的女人，你又了解她多少？她接近你，难道就没有目的？”陆海生的话像磨砂纸，用他的耐心一点一点地地磨着秦澈的意志。

“少来这套！”秦澈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想用这些来瓦解我的意志，这就是你们的手段？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弄清楚，用不着你们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来‘保护’！”

她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况且，想见我的人不是很明显了吗？太初血玉，是叫这个名字吗？他们谈论得太快，一时没有听清，但是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就不好奇，你的前世今生吗！”

“拜托大叔，我活得好好的管什么前世。”

她的意志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猛地向周围那粘稠、昏黄的梦境空间斩去。

“那么现在，麻烦请你，从我的梦里……”

“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