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秦澈,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情绪:“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秦澈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如坠冰窖。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我……我们就是好朋友,”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不确定的颤抖,“我最近旅游完要走了,我跟他道个别……”
“王队不是我们这里的,”老警官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他解释道。
“他在市刑警队的‘禁毒支队’担任队长,只是最近过来帮帮忙,顺便……你应该也知道,他就是为了调查一下他朋友的事情。”
老警官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努力平稳气息,但接下来的话语,还是像重锤一样砸了下来:“但是……!”
“恐怕你不用过去了。”
“怎么了?”
秦澈发觉自己的四肢有些麻木,连带着大脑也无法进入思考,只能凭着本能发问。她看到老警官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悲痛,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总不能……是……我想的那样吧。”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刑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无奈、痛惜和属于他们这个职业见惯了生离死别的苍凉。
“干我们这行就是这样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这么一句,仿佛这就是所有答案的注脚。
然后,他才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掩不住颤抖的语调,叙述起那个残酷的夜晚:
“就在昨天晚上……一次临时的外围配合任务,本来不该他去的,但他听说涉及他之前一直在追查的一个境外团伙的线索。”
老警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停职之前都是他负责那件事情,他最熟悉情况,只能他去。”
“他主动要求带队跟进……没想到对方火力那么猛,发生了激烈交火……”
秦澈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只剩下老警官那张开合翕动的嘴唇,和那些冰冷刺骨的字眼。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抛入了真空,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昨天晚上……?”
她喃喃重复着,像是听不懂这个词的含义,“可是,他不是跟我说他休息了吗,他说他太累了……要休息……”
“什……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老警官,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个不同的答案,一个告诉她这只是误会的答案。
老警官别开了视线,不忍看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那双充满难以置信的眼睛。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原来那不是疲倦,是生命随着血液正一点点流逝的虚弱……
原来那句“明天见”,是他用尽全力给她的、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
“他……他给你打最后一通电话的时候,”老警官的声音更加沙哑了,带着压抑的痛楚。
“应该是在车上……因为他们没有来得及去医院。”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秦澈最后一丝侥幸。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摇晃的车厢里,王哲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或许身下正是一片温热黏稠的潮湿,他却用尽最后的力气,保持着声音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对她说出“明天见”。
他听着她说“明天见”的时候,是以怎样的心情按下那最后一点力气,不让自己的异常被她察觉?
是欣慰于没有让她听到自己狼狈的声音,还是遗憾于这仓促的、甚至算不上告别的告别?
老警官后面的话,秦澈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她只记得自己机械地、几乎是凭借本能地,接过了老警官递过来的一个密封好的、边缘有些磨损的小纸袋。
“这是王队之前交代过,如果你来找他,就交给你的。”
老警官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膜。
秦澈麻木地、动作僵硬地打开纸袋。里面是那个她熟悉的、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金属钥匙扣,冰凉的触感瞬间刺痛了她的指尖。
以及一张简单的字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是王哲略显潦草却依旧有力的字迹,只是最后一笔似乎有些发颤:
“南海水深,万事小心。”
“保重。”
钥匙扣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那冰凉的金属质感,仿佛还残留着昨日电话里,他那份刻意压抑的、试图传递给她的最后一点温暖。
“可是明明……他那么好的人,我们才认识十几天……”
她听到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无助地陈述一个事实。
老警官的眼圈更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
“王队没什么家人,他的家人是……早年因为一些变故都没了,所以他就从事了这个工作。”
“剩下的都是些远房亲戚,不怎么来往。他那个最好的发小,前几年也没了……他走的时候,应该……没什么遗憾了。”
他的话在这里顿了顿,似乎连他自己都无法确信这个说法。
他看向秦澈,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恳求:
“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以后,你可能就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会这样惦记着他的人了。我……我就拜托你……”
秦澈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下巴却不受控制地抖动得厉害。
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像王哲总是喜欢看她那样没心没肺地笑,可最终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您和他的那些战友,也会记得他的,对吧?”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执拗地寻求着确认。
“他那么重义气的人,会被很多人记住的,对吧……?”
老警官没有回答,只是红着眼眶,重重地、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沉默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沉重与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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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后,秦澈和林翊尘坐在飞往南海市的航班上。
机舱内灯光调暗,营造出适合休息的氛围,大多数乘客都闭着眼睛,或靠着舷窗小憩。
她却毫无睡意,睁着眼,怔怔地望着舷窗外无边的黑暗,那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偶尔被机翼上闪烁的灯光短暂地划破。
她的手心紧紧攥着那枚钥匙扣,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握着的是唯一能与那个已经消失的世界相连的凭证。
飞机毫无征兆地剧烈颠簸了一下,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机身发出沉闷的响声。
机舱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头顶的行李架传来物品轻微碰撞的声音。
秦澈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林翊尘。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睡。
他依旧保持着双手插在兜里的姿势,侧头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凝重的专注,仿佛在透过那无尽的黑暗,审视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颠簸持续了几秒,逐渐平复,机舱内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依旧。
林翊尘转回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眸幽深得不见底。
他微微倾身过来,距离近得秦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混合着旧书页的味道。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流穿过狭小空间的微颤,清晰地送入秦澈耳中:
“它知道我们来了。”
这句话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秦澈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冰冷的麻痹感。
它?
是南海那片神秘莫测、隐藏着梦境根源的海域?
是梦境里那个模糊而威严、名为“狴犴”的存在?
还是……真正的南海?
飞机开始下降,穿透厚重的云层。
下方,南海的万顷波涛在稀薄而苍白的月光下显现出来,泛着幽暗莫测的冷光,那光芒微弱却连绵不绝,勾勒出巨大无朋的、缓缓起伏的轮廓。
像是一只缓缓睁开的、巨大无比的眼睛,冰冷、漠然,不带一丝情感地注视着从天空闯入的不速之客。
机舱内的广播响起,提示着即将降落的消息。
林翊尘坐直了身体,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前方,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
“我要回学校了,”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这几天你先找个地方住一住吧。还有一周,就是中考了。”
秦澈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与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努力聚焦于现实的问题。
“好。”她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
“再过一周就是中考了,这一周时间你可以尝尝南海的美食,”林翊尘继续说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极淡的、试图缓和气氛的意味,虽然听起来依旧有些生硬。
“我个人口味的话,不建议尝椰子鸡,太甜。学校门口的那家后安粉好吃,要不要考虑送我上学?”
这过于日常的、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对话,与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警告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秦澈一时有些恍惚。
她转过头,斜着瞟了他一眼,想从他脸上找出点开玩笑的痕迹,却发现他依旧是一脸平静。
“小屁孩,真有脸……”她低声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