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老夫人的院子里。
纪老夫人身坐主位,半磕的眸子里倒映着下面大管事画界的身影,“画界,最近这段时间,粮庄和漕运可有什么变动?”
闻言,画界沉默片刻,“回老夫人的话,奴婢不知。”
“不知?画界,你身为纪府的大管事,应当明白你的身份。”
画界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不知听没听进去老夫人的话。
半晌,老夫人叹了口气,“画界,你过来。”
环佩之声叮当作响,缎面绣鞋上的流速来回摆动,似是要和它的主人同仇敌忾一般,脚步挪移之间,微微用力,却仿佛顾虑着什么,又收紧了步子。
画界在衣摆恢复平静之时,站在了老夫人的身边,轻轻弯腰将头靠在老夫人的膝间。
“老夫人,奴婢知错,但,奴婢只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将粮庄和漕运交给她,明明她是……”后面的话画界没有说完,但语气中藏不住的恨意还是让老夫人叹了口气。
“画界啊,可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回来时,说过的话。”
画界想起自己和老夫人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天水,而是在曾经的王都,北方最为繁华的地界。
那时的画界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那样辉煌的宫殿,那样繁华的街道,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人血重新给原本人声鼎沸的街道上妆,浓烟滚滚之下,是黑的看不清模样的房屋,还是白骨。
画界不知道,她只能看到自己心中的麻木与恨意,幼小的女孩攥紧了心中的恨意,把烽火硝烟藏进了眼底,一步一步跟上了前面的车马。
即便幼小破烂的身躯看起来和整齐壮大的车队格格不入,但没有人在意,就像没有人在意那些倒在血泊中几乎被屠戮殆尽的百姓一般。
血色残阳下,当时的世家之首的纪家走在最后,仿佛是命运早就写就了剧本,偏偏那个如杂草一般的女孩入了纪老夫人的眼中。
“你要不要跟我走?”
画界永远不会忘记,当时的恨意,也不会忘记,眼前这个老人于自己而言的意义。
小小的画界龇牙咧嘴地后退,满眼防备与警惕,沙哑的声音下是藏不住的稚嫩,“是因为你们,所以那些人才会进来杀人,是因为你们!”
纪老夫人似乎也想到了当时的场景,笑了笑,“我还记得当时你那么瘦那么小,却像一头小牛犊一样,多少个大汉才勉勉强强摁住你,现在长大了,就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
画界从老夫人膝盖上抬头,“老夫人,我知道您肯定有自己的用意,但我有我的坚持。”
“无妨,待见过人之后,你再坚持你的坚持也不晚。”
随着老夫人的话音落下,门外的脚步声也越发清晰。
“孙儿,孙媳见过祖母。”
纪老夫人看着下面站着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嗯,今日我这小院里倒是热闹,一个两个的都来了。”
江肆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的视线定格在画界的身上,起初还有些疑惑,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意识到什么,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纪隐。
纪隐笑着点了点头。
江肆看着那姑娘的面容,她确实是没有想到,偌大一个天水的大管事,会是一个女子,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仿佛知道江肆的疑惑,开口道:“是不是很奇怪,纪氏的大管事怎么会是一个女子。”
江肆没说话。
老夫人笑了笑,开口道:“前朝慕容氏当年建造的北方城墙,原本抵御的是南蛮,他们恐怕也没想到,最终城墙的作用却是抵御了北边的胡人。
所以啊,有些事,也不必执着,命运轻轻一动,便是天翻地覆。”
纪隐扶着老夫人的手,递上拐杖,“祖母所言甚是,孙儿今日同嫂嫂前来,正是为了寻画界大管事的,不知画界大管事现在可有空?”
“画界。”
“奴婢在,老夫人有什么吩咐。”
老夫人轻声道:“好了,你身为大管事,莫要任性,既然阿隐和藻藻寻你,你便跟去看看。”
画界抬头看了纪隐一眼,目光顺着纪隐的袖摆落在江肆身上。
“是,老夫人。”
话落,画界率先抬脚跨出了房门。
老夫人开口道:“好了,你们也不用在这里陪着我了,赶紧跟上,好不容易逮到人,可别一个疏忽放跑了,又要等上一个月了不是。”
江肆和纪隐也来不及多说,匆匆行了一礼,便要跟上前面的画界。
“嫂嫂莫急,你可追不上画界那丫头,不妨等一等隐。”纪隐慢悠悠地拽着江肆的袖子。
江肆纵然想走,也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可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