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拥有诸多煊赫的头衔与实质权力，沃尔夫冈·莫扎特侯爵的日常工作，在医生和皇帝的联合“监管”下，依然保持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有限节奏”。上午通常是处理最紧要的公文和会见核心成员，午后则留给阅读、思考，或是被莉莉安“勒令”进行的短暂休憩。只有在少数特殊情况下，这种节奏才会被打破。

这天午后，他原本计划审阅霍夫曼提交的关于“北德商业联盟”潜在经济影响的数据模型更新。但一份来自宫廷的加急通知，让他不得不改变了安排——皇帝约瑟夫二世紧急召见，同时被传召的，还有外交大臣考尼茨伯爵，以及一位刚刚抵达维也纳、身份敏感的客人：来自圣彼得堡的俄国外交事务顾问，瓦西里·奥尔洛夫伯爵（与那位著名的海军上将奥尔洛夫是同族）。

奥尔洛夫伯爵的到访，名义上是进行“例行友好磋商”并转交叶卡捷琳娜二世女皇给约瑟夫二世的私人信件。但在这个敏感时刻——北德意志暗流涌动，英法对抗余波未平，奥地利与俄国既有技术合作又存在地缘猜忌——其真实意图值得玩味。

沃尔夫冈不得不打起精神，换上正式的宫廷礼服，前往霍夫堡宫。他知道，自己作为“工矿总局局长”和“帝国引擎”总负责人的身份，尤其是对俄技术合作的实际操盘手，将是这次会面的关键之一。

觐见在皇帝的书房进行，气氛庄重而不失礼节。奥尔洛夫伯爵年约五十，身材高大，留着典型的俄式大胡子，眼神精明而略显傲慢。他先是恭敬地转交了女皇的信函（内容无非是重申友谊、表达对奥地利科技进步的赞赏等外交辞令），然后话锋逐渐转向实质。

“尊敬的皇帝陛下，尊敬的考尼茨伯爵，莫扎特侯爵，”奥尔洛夫的声音低沉有力，“女皇陛下对奥地利在工业与科技领域取得的惊人成就深感钦佩。尤其是贵国的铁路与电报系统，以及那些……照亮黑夜的‘电光’，着实令人惊叹。我国幅员辽阔，地理条件复杂，对于能够加强内部联系、促进发展的技术，抱有浓厚的兴趣。”

这是老生常谈，也是每次俄奥技术谈判的开场白。约瑟夫二世微笑着表示，奥地利乐于与友好邻邦分享和平发展的经验。

“然而，”奥尔洛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技术的交流，应当建立在互惠与战略互信的基础之上。女皇陛下注意到，近期奥地利与某些西方国家（他显然意指英国，也可能含蓄包括法国）在商业和……其他领域的互动颇为频繁。而我国的一些传统关切区域，比如波兰的事务，以及黑海沿岸的稳定，似乎也出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杂音。”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沃尔夫冈：“女皇陛下希望，奥地利作为俄罗斯帝国真诚的朋友和伙伴，能够在这些涉及双方共同利益（或至少不应冲突的利益）的问题上，展现出更清晰、更一致的立场。毕竟，深入的技术合作，需要稳固的政治地基。”

这是典型的俄国式交易：以技术合作为饵，要求奥地利在波兰（俄国势力范围）、黑海（俄国扩张方向）乃至对英法关系上，做出有利于俄国的表态或至少保持沉默，否则技术转让就可能受到影响。

考尼茨伯爵是老练的外交家，立刻开始用圆滑的外交辞令周旋，强调奥地利一贯的和平政策和对邻邦主权的尊重，同时暗示奥地利的技术合作是开放、透明的商业行为，不应与复杂的政治问题过度捆绑。

沃尔夫冈则保持着沉默，专注地听着。他知道，皇帝需要他表态的，是技术层面的可行性与代价。

果然，约瑟夫二世将话题引了过来：“奥尔洛夫伯爵，技术的分享关乎专业。朕的侯爵是这方面的专家。沃尔夫冈，你如何看待伯爵阁下所关心的……技术合作与相互理解之间的关系？”

沃尔夫冈微微欠身，面向奥尔洛夫，语气平和而专业：“伯爵阁下，技术的转移与应用，确实需要相应的环境与理解。例如，铁路的建设，需要稳定的社会环境、合格的技术人员、以及相应的维护体系；电报的运行，需要可靠的电力供应和受过训练的操作员。我国与贵国的合作项目，一直致力于帮助贵国建立这些基础能力。至于更前沿的领域，如电力研究，”他略微加重了语气，“其潜力巨大，但投入高昂，风险也高，需要更紧密的科研协作和更长期的信赖关系。”

他既没有直接回应俄国的政治要价，也没有拒绝，而是将问题拉回到技术合作本身的复杂性和长期性上，暗示更深度的合作需要更稳固的“关系”，反过来将了俄方一军——你们要求我们在政治上表态，那你们在技术共享和信任建设上，又能给出多少诚意和保障？

奥尔洛夫眯了眯眼睛，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哈哈一笑，试图缓和气氛：“侯爵阁下说得对！技术是精妙的艺术，需要耐心和信任。女皇陛下正是看到了奥地利的诚意与能力，才希望我们的合作能更加深入、全面。具体的细节，我们可以让专家们继续探讨。” 他知道，在皇帝和外交大臣面前，过于直白地施压可能适得其反。

接下来的会谈，回到了更务实的层面：讨论即将到期的乌拉尔矿产供应合同续约问题，以及下一阶段俄国选派工程师到帝国理工学院进修的名额和方向。沃尔夫冈谨慎地参与了这些具体问题的讨论，确保奥地利的利益不受损害，同时也不至于让谈判破裂。

觐见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才结束。离开霍夫堡宫时，考尼茨伯爵与沃尔夫冈同行了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