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寒风像裹着冰碴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消防救援学院的训练场被一层硬邦邦的冻土覆盖,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能在眉毛和帽檐上凝结成白霜。对于沈淮来说,这个冬天不仅意味着冬训的艰苦,更意味着一个他必须直面,却又从心底感到战栗的挑战:高空心理行为训练。那座十几米高的训练塔,在夏日里或许只是一个目标,但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它像一头沉默的、等待着吞噬他勇气的钢铁巨兽。
冬训的艰苦是全方位的。冰冷的消防水带变得像铁棍一样僵硬,展开和回收都极其费力,水枪喷射出的水雾会在衣服外层瞬间结冰。厚重的灭火防护服虽然挡风,却阻隔不了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尤其是在汗水浸湿内衣后,停下来时那种冰冷的黏腻感,简直是一种酷刑。手脚冻得麻木是常事,训练时常常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只能依靠肌肉记忆去完成动作。
然而,所有这些地面训练的艰苦,与那座静静矗立的训练塔相比,都显得“温和”了许多。塔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每当队伍转向训练塔区域时,沈淮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
第一次站在训练塔下,准备进行“原地攀爬六米拉梯”上二楼窗台时,沈淮仰头看着那不算太高,却在他眼中仿佛直插云霄的梯子和窗台,感觉一阵眩晕。
沈淮不断的给自己做着心里建设:“不高,才六米,别人都能上,我也可以的。”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冰冷的梯杠,脚踩了上去。刚爬了两级,一阵莫名的恐慌袭来,视野开始晃动,塔身仿佛在向他倾斜。他死死抓住梯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双腿却像灌了铅,无法再向上挪动一分。
结果在教练的催促和同学的目光中,他颤抖着退了下来,脸色苍白。
第一次尝试以放弃告终。
“昨天是没准备好,今天一定行!”
他再次上前,这一次多爬了一级。但当他下意识地往下看了一眼时,地面瞬间被拉远,那种悬空感和失控感像电流般击中了他。胃里一阵翻搅,他几乎是狼狈地滑了下来,扶着塔基干呕。
又放弃了。耳边似乎传来同学低低的议论声,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期间,他尝试了各种方法:强迫自己不往下看、在心里默数数字、想象她在下面看着他,但恐惧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当他上升到一定高度,那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对坠落的恐惧就会准时出现,摧毁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他曾在梯子中途僵持长达十分钟,最后被教练命令下来;也曾勉强爬到窗台,却因为颤抖得太厉害而无法完成规定的跃入窗台动作。
循环往复的放弃。挫败感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这条路?那个曾经在代码世界里无所不能的沈澈,在高处,只是一个可怜的懦夫。
“也许,我永远也克服不了。我就是一个恐高的废物。”
他几乎是抱着“最后一次,不行就彻底放弃”的绝望心态,再次穿戴好装备。这一次,他爬得异常缓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恐惧依旧存在,身体依旧颤抖,但他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当他终于颤抖着、几乎是摔进二楼的窗台时,他没有丝毫喜悦,只有脱力后的虚脱和更深重的疲惫。这不算成功,只是没有中途退下而已。
勉强完成,但过程极其狼狈,内心充满自我厌恶。
每一个从训练塔败下阵来的夜晚,沈淮都感觉自己像一片被寒风撕碎的枯叶。他蜷缩在宿舍冰冷的被窝里,只有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光,和与那个遥不可及的她的对话,能给他带来一丝暖意。
沈淮:今天,又跟那座破塔较劲了。
那个ID似乎一直在等他,回复的很快:怎么样?赢了吗?
沈淮:输了,输得很惨。爬上去一点点就不敢动了,像个傻子一样挂在上面。宝贝,我可能真的不行。我恐高。
他第一次对她坦承了这个致命的弱点。
她没有立刻回复,似乎在思考,然后发来一段语音,声音温柔而坚定:恐高怎么了?谁规定消防员就不能恐高了?我告诉你,我徒弟队里以前还有个老班长,刚开始也恐高,训练塔都爬不上去,后来呢?人家成了他们中队最好的云梯车操作手之一!我们也不一定非要上那座塔嘛。
沈淮:那是别人,我感觉自己太没用了。看到他们都能那么勇敢,我好自卑。
漫长的告白: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也要上!你今天不是爬上去了吗?哪怕只多了一厘米,那也是进步!别跟别人比,沈淮,就跟昨天的自己比。你昨天僵在原地,今天能爬上去一点,这就是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