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那一刺,看似简单,实则快、准、狠到了极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完全是千锤百炼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迟寒阶……他曾经到底站在怎样的高度?又经历过多少生死搏杀,才能将这种本能烙印进灵魂深处,即使跌落尘埃,也能在危急关头自然流露?
迟寒阶手腕一振,甩掉污秽,枯枝依旧平举,护在梁霁明身前。
似乎察觉到他过于专注的视线,迟寒阶微微侧过头,冰冷的眸光扫过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警告,声音沙哑地催促:“还不跑?等死吗?”
“没,就是觉得,夫人好身手……等等!”
梁霁明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你方才说什么?”
这太奇怪了。
迟寒阶是什么人?是修为被废后被“他”强娶入门、对他恨之入骨的仇敌。
这一路上,迟寒阶虽然出手救了他,但更多是出于自保和形势所迫。
可刚才那句急促的“还不跑”,语气里除了惯有的冷硬,竟隐隐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维护?
这不对劲。
太不“迟寒阶”了。
梁霁明毛骨悚然。
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没有好到可以让迟寒阶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如此尽心尽力地护着他,甚至下意识地发出这种带着保护意味的催促。
“你方才说什么?”梁霁明忍不住追问,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破绽。
然而迟寒阶根本没理会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分辨着什么声音,随即眼神一凝,拉着梁霁明朝一个方向加速冲去。
前方传来清晰的水流声。
拨开浓密的灌木,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的山涧出现在眼前。
涧水清澈冰冷,撞击在岩石上泛起白色的水花。
迟寒阶脚步不停,目光锐利地扫过对岸盘旋却不敢靠近水面的毒蝶群,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几乎没给梁霁明任何犹豫的时间,拽着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冰冷的涧水中。
失重感和淹没感瞬间袭来,梁霁明瞳孔骤缩——
倒霉迟寒阶!
刺骨的寒意迅速包裹全身,激得梁霁明一个哆嗦。
湍急的水流立刻将他冲得一个趔趄,他慌忙扑腾着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梁霁明那些致命的毒蝶,果然对冰冷的涧水极为忌惮,只敢在对岸焦躁地盘旋嗡鸣,不敢越雷池一步。
暂时……安全了。
梁霁明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急忙看向迟寒阶。
只见迟寒阶就在他下游不远处,半个身子浸在水里,单手扣住岩缝,抿着唇面无表情地朝他看过来。
像是在确认什么。
梁霁明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跳,方才的疑问再次涌上。
他扶着岩石,逆着水流艰难地朝迟寒阶挪近几步,冰凉的涧水让他牙齿都有些打颤,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刚才,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急着拉我?为什么……要护着我?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月色晦暗,迟寒阶扶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调息,胸口微微起伏,潺潺流水声清晰可闻。
他闻言,抬起眼,湿透的墨发黏在苍白的脸颊边,更衬得他眉眼漆黑,唇色淡薄。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冷冷地审视着梁霁明。
此刻的梁霁明,早已没了平日里的风流倜傥、高高在上。
一身华贵的衣袍被逃命中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身形。头发凌乱不堪,几缕湿发狼狈地贴在额角和颈侧,脸上还沾着泥水和擦伤。
向来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因疲惫和惊惧而微微睁大,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如同落水小狗般的茫然和无措。
“……”
迟寒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
随即,他垂下眼,伸出另一只手,有些费力地解下了束在自己发尾的那根玄色发带
正是之前梁霁明强行系上的那条。
他将发带在指尖绕了绕,然后抬手,精准地抛还给了梁寒阶。
梁霁明愣了一下,抬手接住。
发带湿透,带着迟寒阶身上清苦的药味和冰冷的涧水气息。
“还你。”
迟寒阶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因为力竭而有些低哑,“在茧里……这东西,帮我挡了片刻妖气的侵蚀。”
他言简意赅,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梁霁明瞬间就明白了。
当时在蝶茧之中,迟寒阶动弹不得,又被茧内妖气侵蚀,而这根被他强行系上、带有梁家护身术法的发带,阴差阳错地,或许真的在关键时刻替他抵消了一部分伤害,才让他撑到了破茧而出,甚至恢复了一丝行动力。
所以,刚才一路上的维护……并非出于什么难以理解的情愫,而仅仅是一次条理清晰的“还债”。
梁霁明捏着那根湿透冰凉的发带,看着迟寒阶重新闭上眼、一副“好烦不想说话”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
妙哉。
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这样一来,自己肯定能全须全尾的苟完剧情线!
他心情一松,连带着冰冷的涧水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研究了一下手里这根“功成身退”的发带,琢磨着等回去是不是得给它镀层金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