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以为要粉身碎骨之际——
“哗啦啦!”
预想中的撞击地面、筋断骨折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身体撞入某种极其繁茂、坚韧而又充满弹性的“网”中的感觉。无数粗壮虬结、湿滑柔韧的枝干藤蔓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缓冲网,兜头盖脸地将他们接住、缠绕、包裹。
下坠的势头被层层削减,最后,所有人都被卡在了这张由无数粗壮枝干、藤蔓和巨大叶片构成的、倒悬生长的巨树网络之中,晃晃悠悠,头晕目眩。
梁霁明被摔得七荤八素,又被滑腻的藤蔓缠得几乎喘不过气,费力地拨开挡住视线的巨大叶片,朝下方望去——
然后,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下方并非坚实的地面,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他们此刻身处的,是一棵庞大到无法想象、根系朝上、枝叶朝下倒悬生长的巨树的树冠部分。
无数粗壮如龙的枝干向四面八方延伸,上面爬满了散发着幽光的苔藓和藤蔓,如同无数只扭曲的臂膀,将他们所有人,连同坍塌的山神庙部分废墟,一起托举在这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半空之中。
这诡异绝伦的景象,完全颠覆了常理。
头顶,是他们坠落下来的、那个方圆数里的巨大塌陷洞口,此刻看去如同一个遥远的、不规则的灰色天窗。
脚下,是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虚空。
所有人,就悬在这两者之间,被一棵倒悬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巨树,困在了半空。
“……这是什么地方?”梁霁明一面揉着脑袋,顺势向边上摸索了一下,牵住了边上人的袖子,很快就迟寒阶反手抖开。
“站好,别碰我,”迟寒阶目光落向四周,入眼净是枝叶藤蔓,层层遮掩,根本瞧不见其他人。他借着幽幽萤光抬头看了眼,低声道,“这是神木。”
梁霁明:“啊?”
见他一脸茫然,迟寒阶默了片刻,挑重点低声解释了几句。
所谓神木,自万物初始便倒悬而生,在地下黑暗中生长,枝叶能绵延百万里。
神木所在之处,灵气四溢,形成的结界能驱挡妖魔,人间每一个聚集而成的村落城镇都会受到神木的庇佑,安居乐业,不受侵袭。
不过这些说法都是传闻,毕竟无人亲眼见过。
例如逦风城,虽然城中也有保护结界,但却是由当地修真世家集结布下的灵阵而形成,和这玄之又玄的“神木”似乎没什么关系。
而现在,他们阴差阳错,居然掉到了这传说中的东西上来了。
梁霁明听的迷迷糊糊,只觉这地方阴气森森,半点灵光也无,似乎和想象中仙气飘渺的“神木”不太搭边。迟寒阶显然也察觉出了什么,视线落在最近的一条枝干上,若有所思。
那枝干表面并非平滑的树皮,而是零散分布着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刻痕。在微弱萤光的映照下,那些刻痕反射着幽暗的光泽,看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梁霁明高声喊了几句梁初沅和梁昭菀,除了自己的回音外没有任何收获,也不知道他们掉到哪里去了,但好在发带还在身上,只要追踪符在,他们就能寻到自己,再加上一群修士,想来应该也不需要他一个凡人来担心。
转头见迟寒阶盯着那些符号,好奇心起,也顾不得刚才被推开,凑近了些,仔细辨认,“这是什么?呃……”
他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梁霁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迟疑道,“这看起来有点眼熟啊,怎么有点像小人?在练剑的小人?”
迟寒阶:“……你看得懂?”
梁霁明:“你看不懂?”
两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荒谬和疑惑。
梁霁明心说我不光看得懂,没穿成现在这个倒霉蛋之前还在开会时摸鱼画过呢。
果然,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若将其分开辨认,确实能看出一个个形态简略、动作各异的小人图形。有的像是持剑前刺,有的像是弓步下劈,有的则扭成一个怪异的姿势。
虽然刻得歪歪斜斜,比例奇怪,但确实像是一套……极其抽象简陋的剑法图示。
传说中庇护一方、神圣无比的神木枝干上,被人用不知名的方法,刻了满树干的……火柴人剑法。
这画面太过冲击,一时间连迟寒阶都有些无言。
梁霁明摸了摸下巴,试着模仿其中一个“小人”的姿势比划了一下:“招式……看着有点眼熟,但刻得也太丑了,这画工,我三岁时画的都比这强。”
看来刻下这些图案的仁兄画技不怎么样,如果不是自己在这里,可能就得被姓迟的认成什么诡异的符文或诅咒了。
迟寒阶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沿着刻痕蔓延的方向移动,似乎依旧没看懂。
“那些呢,也是吗?”迟寒阶低声道,指尖拢起一点萤光,照亮了更远处,“你看那里。”
梁霁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那些“练剑小人”图案的间隙和更上方的枝干上,还夹杂着一些抽象的图形,与“小人”图案混杂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一幅庞大的“壁画”。
“这到底是……”梁霁明喃喃道,之前的荒谬感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不安取代。在这倒悬的地下世界,在传说中圣洁的神木上,出现如此古怪的刻痕,本身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离谱。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什么东西在粗糙树皮上行动的“沙沙”声,从他们头顶上方、那片被宽大叶片遮掩的枝干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轻,但在死一般寂静的地下空间里,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迟寒阶瞬间将梁霁明往后一拉,挡在他身前,整个人气息收敛到了极致,目光盯向声音来源。
梁霁明也立刻屏住呼吸,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只见在头顶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截苍白的手腕拨开了层层叶片藤蔓,晦暗光线下,两个人却都能清晰瞧见,那只手腕手腕内侧,赫然是一枚羽毛状的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