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素宁不敢多问,一溜烟跑去准备了。
梁霁明走在回廊上,又忍不住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还是什么都没闻到。
但他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迟寒阶方才的脸色——那种青白的、近乎窒息的难看,以及那句“是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被强行压下的情绪。
那不仅仅是厌恶。
那是刻进骨子里的、连闻到气味都会触发应激的创伤。
梁霁明忽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会遇上迟应乔,他今天就该绕路走。或者干脆换身衣服再去找迟寒阶。
他想起迟寒阶说“离远些就好”时的语气,平静得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离我远点。
没有指责,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抱怨。
只是本能地、沉默地,避开一切与那个人有关的东西。
梁霁明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回走。
得洗个澡,把这身衣服换下来扔远点。
以后见着迟应乔,一定绕着走。
……
他走了好一会儿,书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迟寒阶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小几上那包被拆开的桂花糕上。油纸散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金黄色糕点,还带着微微的余温。
他看了片刻,伸出手,拈起一块。
桂花糕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将那若有若无的兰香冲淡了不少。
迟寒阶垂下眼,慢慢嚼着那块糕点。
窗外,暮色渐浓。
*
次日一早,梁霁明刚用过早膳,还没来得及去骚扰迟寒阶,就被梁初沅堵在了书房门口。
“来得正好,”梁初沅一身劲装,风尘仆仆,看起来好些日子没睡个整觉了,“跟我走。”
“什么正好,是小叔你找上来的,”梁霁明一脸茫然:“去哪儿?”
“巡防司。”
梁霁明更茫然了:“我去巡防司做什么?”
梁初沅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上进的眼神看他:“整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巡防司帮帮忙。你正好去锻炼锻炼。”
梁霁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叫闲着也是闲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想起来,原主梁霁明虽然是个纨绔,但好歹也是梁家嫡长子。按照逦风城的规矩,世家子弟到了一定年纪,都要去巡防司或结界司挂个职,算是为家族尽义务。
原主之前嫌麻烦,一直拖着不去。现在梁叙安出事,梁昭菀回鹊山,梁初沅忙得脚不沾地,梁父还在处理族中事务,他这个大少爷再躲清闲,确实说不过去。
“行吧。”梁霁明认命地叹了口气,“那我去看看。”
巡防司设在城东,离梁府不远。
梁霁明跟着梁初沅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前停下。门口立着两尊石兽,匾额上书“逦风城巡防司”六个大字,笔力遒劲,颇有几分威严。
然而一进门,梁霁明就发现,这地方的“威严”大概只停留在门口那块匾额上。
院子里人来人往,乱哄哄的。
整理兵器的,清点符箓的,对着一份地图吵架的,还有几个年轻修士蹲在墙角吃包子,嘴里塞的满满的,见梁初沅进来,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行礼。
“统领!”
“统领好!”
梁初沅面不改色地点头,领着梁霁明穿过前院,走进一间偏房。
“这是文书房,”他推开门,一股墨香和纸页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你暂时在这儿帮忙。”
梁霁明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但堆满了卷宗和文书,几张长案上铺着摊开的册页,角落里还有一座比人还高的木架,上面塞满了各色账簿和卷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文书正伏案奋笔疾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打量梁霁明一眼。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老文书问梁初沅。
“对,”梁初沅点头,“我侄儿,梁霁明。这些日子在司里帮忙,您老看着安排。”
老文书显然也是对梁大少爷的名号早有耳闻,上下打量了梁霁明一番,目光在他那身簇新的锦袍和白玉发簪上停了停,嘴角抽了抽,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行,留下吧。”
梁初沅拍了拍梁霁明的肩膀:“好好干,别给你小叔丢人。”说完就匆匆走了,看起来确实忙得很。
梁霁明站在原地,和那个老文书大眼瞪小眼。
“你,”老文书指了指角落里那堆几乎要塌下来的卷宗,“先把那些整理好。按年份、月份、事由分类,编个目录出来。”
梁霁明看着那堆比他膝盖还高的卷宗,沉默了三秒。
“……全部?”
老文书不惯着他,头也不抬:“全部。”
梁霁明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走过去,搬起第一摞卷宗,在空着的长案上摊开。
打开第一本,是去年三月的巡防记录。
某日某时,城东某街有妖气波动,巡防修士前往查看,发现是一只低阶鼠妖,已驱离。
某日某时,城西某巷有居民报案称家中失窃,巡防修士前往调查,发现是普通毛贼,已移交城防治安。
某日某时,发生斗殴,涉事双方均为散修,已调解处理。
……
梁霁明翻了几页,嘴角直抽。
这不就是……修仙世界的派□所值班记录吗?
梁霁明欲哭无泪,但手上动作没停,老老实实地开始分拣归类。
好在这些卷宗虽然多,但分类还算清晰,只是年份久了没人整理,堆在一起显得杂乱。梁霁明耐着性子,一份一份地翻看、标注、按时间顺序排列。
老文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见他做得还算有条理,便没多说什么,继续忙自己的。
一个上午过去,梁霁明整理完了一小半卷宗,腰酸背痛,脖子僵硬,感觉比被蝶妖追着跑了一宿还累。
他揉着后颈站起来活动筋骨,随口问老文书:“前辈,隔壁那院子是做什么的?看着比咱们这儿气派多了。”
老文书头也不抬:“结界司。负责城中灵阵的维护和修补,还有城外围结界的加固。那边都是正经修士,有修为的。”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梁霁明一眼,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你没有修为,就不用想去了。”
梁霁明:“……”
好的,谢谢前辈提醒,我知道了。
他默默地坐回去,继续整理卷宗。
中午时分,有差役送来饭菜。梁霁明瞄了眼,心说梁初沅还真没给自己一点儿特殊待遇。
旁边结界司方向进进出出的修士们,一个个衣袂飘飘、气度不凡,再看看自己满手墨渍、身边堆着半人高的卷宗……
好想回梁府。
好想吃蜜香斋的桂花糕。
好想……算了,迟寒阶大概不想见他。
他扒了一口饭,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下午继续整理卷宗。
梁霁明发现,巡防司的工作虽然琐碎,但也不是全无用处。通过这些巡防记录,他对逦风城的布局、各区域的情况、甚至一些潜在的隐患都有了大致了解。
比如城东多是世家宅邸,巡防密度最高,治安最好;城西是散修和平民混居区,鱼龙混杂,小摩擦不断;城南靠近坊市,往来人多,偶尔有妖物混入;城北则临近山脚,地势偏僻,鲜少有人。
他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毕竟他现在可是在求生模式里,多了解一点环境,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把握。
夕阳西斜时,梁霁明终于把那一堆卷宗整理完了一大半。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今日先到这里吧。”老文书终于开恩,摆了摆手,“明日再来。”
梁霁明如蒙大赦,告了辞就往外走。
出了巡防司大门,晚风一吹,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穿书前是社畜,每天对着电脑敲报表;穿书后还是社畜,每天对着卷宗写目录。
这命运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沿着长街往回走。
暮色渐浓,街市上华灯初上,行人渐渐少了。梁霁明走过两条街巷,正要拐进通往梁府的巷子时,一个身影忽然从路边闪了出来。
“梁少爷。”
梁霁明脚步一顿。
那人是个小厮打扮,穿着体面,态度恭敬。
“我家公子想请您移步茶楼一叙。”小厮侧身,指向街边一座三层高的茶楼,楼上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丝竹之声。
不会吧……
梁霁明心头警铃大作:“你家公子是谁?”
小厮微微一笑:“迟家,迟应乔公子。”
梁霁明:“……”
好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