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洪承畴就要死了,而你也到了足够仁慈的年纪,不会再吝啬施舍一个临终之人。
一些微不足道的关怀而已。
于是你走近前,深情地看着他,愿意对他说出那句:“我爱过,深深的爱过,彦演。”
但是,洪承畴到底是你当初一眼便看上的聪明人。
他咳嗽了两声,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意:“不,你没有。多尔衮死前,告诉过我。当初与明和谈,是你散布了消息,导致陈新甲被杀,和谈破裂,只为断我返明的后路。你放任满军旗和降臣之间的矛盾,只为让我在朝中孤立无援,只能依附你这一棵乔木。从一开始你就把我看做你的猎物……我洪承畴何德何能,能让您如此殚精竭虑地算计呢?”
你终于恍然大悟。
你不是什么迟钝之人,早就意识到,自从多尔衮死后,洪承畴对你的态度比之在盛京,便有了巨大的转变。
但那个时候,你们两个有了玄烨,你便将所有的变化,都归因到了这个巨大的秘密之上。
没想到,原来如此啊。
你看着他,指尖轻轻拂过床沿的锦缎:“是啊彦演,这难道还不够说明我足够爱你么,我为了得到你是如此的不择手段,还不足以说明我的真心么?”
他轻轻摇头:“那不是爱……是掌控。您要的,从来都是臣的臣服。”
“可只要你臣服,我就宠爱你啊。你确实臣服了,我也确实宠爱你了,不是么?多尔衮死后,我就只有你一个了,当初,福临说他深爱董鄂氏,黄台吉说他深爱海兰珠的时候,后宫里还有那么多的莺莺燕燕,我却只有你一个,这还不是爱么?”你控诉着他的贪婪。
他笑得凄戾。
“何况,和谈的事情,既然早已知晓,为何忍到今日才说?”
“臣曾自欺欺人……”他的胸口微微起伏,“那个时候,我确实觉得,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以为和谈那件事只是多尔衮的忌恨之言,他忌恨他自己失去了你,而我得到了你。可是后来……看着你的那些部署,你的那些谋略,我才明白过来……没有人曾经得到过你,黄台吉,多尔衮,或是我。”
“是啊,不会有人能得到我的。”你说,“因为我不是物品啊。”
洪承畴问:“那对你来说,我是物品么?”
他眼角有泪,似乎又想起了在慈宁宫偏殿所居住的,那暗无天日的几年。
“这是一个很残酷的现实,彦演。”你脱掉了护甲,搭上了他苍老的指尖,“曾几何时,我也是件‘物品’,被科尔沁打包送到盛京,任人摆布,没有半分自主。如今我能说自己不是物品,是因为我攥住了权力,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也能决定别人的。”
他眸底滚出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进枕巾,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出一个字,只缓缓闭上眼。
你想起当年多尔衮死时,你问他,是否真的懂了你的难过。
他那时候说懂,你内心却觉得不见得。
可现在,你看着他平静下来的面容,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懂了。
洪承畴薨于康熙四年的二月。你让玄烨给他定谥“文襄”。
经天纬地曰文,刚柔相济曰文,修德来远曰文。
将来你的谥号也会是文。
因为你律法上唯一的丈夫定谥为“文”。
这是从夫谥的祖训,尽管你并不认为黄台吉能完美配得上这个“文”字,也不妨碍你喜欢这个自古以来的“上谥”。
何况,你发自内心地觉得,你的功绩,配得上“文”谥。
然而,既然有从夫谥,怎就没有从妻谥呢?
扪心自问,跟过你的男人里,他确实是你最喜欢的那个。
那这个谥号,何妨让他也跟一跟。
玄烨很快写好了诏书,为他举行了丧仪。
你的慈宁宫里,再也不曾出现过别的男子。
寂寞么?
或许吧,这大清的天,从来都是寂寂的。